第三十章 破茧(1/2)
小张那次充满荒诞与警示意味的来访,如同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涟漪散去后,刘致远的内心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澄澈。他清晰地认识到,李建国的倒台,仅仅是为“古城”牌撕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而非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依附权力固然危险,但固守着小作坊式的个体经营,在日益复杂的经济环境中,同样脆弱得不堪一击。那次几乎灭顶的危机,根源不仅仅在于李建国的恶意,也在于“古城”牌自身模式的落后与抗风险能力的薄弱。
那个被锁在抽屉里的剪报,那句“保护守法经营企业的合法权益,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公平竞争?凭什么去竞争?仅靠一腔热血和街坊邻居的口碑吗?在更大的市场洪流面前,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改变,需要一种更强大,更规范的方式来承载“古城”这个牌子,让它不再是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而是能够经受风浪的一艘船。
“成立公司”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强烈地冒了出来。不是那种挂靠性质的“皮包公司”,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自己的章程,有自己的组织,能够名正言顺地去签订合同,去银行开户,去拓展业务,甚至将来有一天,能够像那些国营大厂一样,将自己的产品堂堂正正地摆进更多,更大的商场柜台。
这个想法,在他深夜翻阅那几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关于集体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政策的简易读本时,变得愈发坚定。他知道这条路很难,政策壁垒,资金门槛,人情关系,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比起在旧框架下被动挨打,他宁愿去闯一闯这条充满未知的新路。
他首先找来了老王和阿芳,在打烊后的店堂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会议。昏黄的灯光下,三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刘致远没有绕圈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老王,阿芳,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咱们‘古城’牌以后的路。李建国是倒了,可咱们不能只是回到从前。我想咱们不能老是守着这个小店,小打小闹了。我想试试,把摊子铺大一点,正式成立一个公司。”
“公司?”老王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卷烟差点掉在地上,“致远,你说啥?开公司?那得多少钱?那得办多少手续?咱能行吗?”在他的认知里,“公司”是那些有背景、有门路的“大单位”才能搞的,离他们这种个体户太遥远了。
阿芳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刘致远,但她没有立刻质疑,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的一角。
“我知道难。”刘致远语气沉稳,目光扫过两位伙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政策现在在变,允许搞活经济,允许个体、集体发展。咱们成立公司,不是为了图虚名,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了公司执照,咱们就能跟更大的单位签合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全靠口头约定,出了问题都没处说理;咱们就能去银行开对公账户,资金往来更清楚,说不定以后还能申请贷款;咱们还能有自己的商标,把‘古城’这个牌子正式注册下来,谁也抢不走。”
他顿了顿,看着老王:“老王,你想想,要是咱们有了公司,你出去谈生意,腰杆是不是能更硬一点?不用再被人看成是‘摆摊的’?”
老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确实,以前出去联系业务,对方一听是个体户,那眼神里的轻视是藏不住的。他瓮声瓮气地说:“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启动资金从哪儿来?办手续肯定得求人送礼吧?”
“资金我想过了。”刘致远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我把家里的老底,加上这段时间回笼的钱,都算上,能凑出一笔。但这不够。所以,我想……”他目光转向老王和阿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不是我刘致远一个人的公司。我想邀请你们,一起入股。”
“入股?”老王和阿芳都愣住了。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既新鲜又陌生。
“对,入股。”刘致远解释道,“就是你们也出一些钱,按照出钱的多少,占一定的份子。以后公司赚了钱,除了工资,还能按份子分红。当然,亏了,也得一起承担风险。咱们不再是简单的老板和伙计,而是合伙人。”
这话一出,店堂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老王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入股,意味着要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老本掏出来,押在刘致远这个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上。风险太大了。可是,回想这些年跟着刘致远,虽然辛苦,虽然经历了大风大浪,但刘致远的为人、能力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是看在眼里的。这次要不是刘致远咬牙顶住,想办法周旋,“古城”牌早就完了。这是一种基于长期共事产生的信任,超越了简单的利益计算。
阿芳的心则跳得厉害。入股?她一个给人帮工的店员,也能成为“股东”?这意味着她将和这个店,和“古城”牌,和刘致远,绑得更紧。她看着刘致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想起他这段时间的奔波,焦虑和在困难面前从不低头的背影,一种混合着信赖,依赖和某种难以言喻情感的冲动,让她几乎想要立刻答应。但她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需要照顾,那点微薄的积蓄是她的全部依靠。
“我入股。”老王终于掐灭了烟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粗嘎却坚定,“致远,我信你,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我老王没啥大本事,就有把子力气,以后跑腿,出力的事,算我的,钱我明天就去取。”
刘致远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芳身上。
阿芳的脸微微泛红,手指绞得更紧了,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致远哥,……我,我钱不多只有之前攒下的几十块钱,还有这个月的工钱,行吗?”
刘致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明白这几十块钱对阿芳意味着什么。他放缓了语气:“阿芳,量力而行就行。钱多钱少是一份心。重要的是,咱们三个人,一条心。”
“嗯。”阿芳抬起头,眼中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初步的意向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是更为繁琐和具体的筹备工作。刘致远负责总体规划,资金筹措和对外联络;老王负责协调原有的肥皂作坊生产,保证在转型期间产品质量不能下滑,同时利用他的关系网打听注册公司的具体流程;阿芳则负责店内日常运营和账目管理,并开始着手整理“古城”牌的历史资料和产品特点,为将来可能的商标注册做准备。
刘致远首先去拜访了周伯通。听完他的想法,周伯通沉吟了许久,手指轻轻敲着藤椅的扶手。
“成立公司……嗯,想法是好的,符合大势。”周伯通缓缓道,“不过,致远,你要想清楚。个体户船小好调头,赚了亏了都是你自己的。成立了公司,尤其是如果拉了别人入股,那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了。规矩多了,牵绊也多了。”
“我明白,周老。”刘致远恭敬地说,“可总是小打小闹,终究难成气候。这次的事情让我看明白了,没个正经名分,在很多事情上就是要吃亏。我想正正经经地把‘古城’这个老牌子做下去,做得更大一点。”
“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也不拦你。”周伯通点点头,“注册公司,现在政策上主要是鼓励待业青年搞‘集体经济’,你们这种情况,可以尝试挂靠某个街道或者单位,以‘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名义申请,这样门槛低一些,也容易获批。不过,挂靠单位得找好,既要可靠,又不能管得太死,否则也是麻烦。”
这给了刘致远一个明确的方向。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跑断了腿。他先是找到所在的街道办事处,负责经济管理的干事是个年轻人,对政策还算熟悉,但态度不冷不热,表示需要研究研究,让他们先提交一份详细的申请报告和可行性计划。
写报告对刘致远来说是个难题。他文化程度不高,只能白天忙生意,晚上趴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反复修改。阿芳看他辛苦,便主动帮忙誊写,她的字迹娟秀工整,让报告看起来像样了不少。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交流多了起来,有时为了一个措辞,会低声讨论很久,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报告交上去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刘致远知道,光是街道这边还不够,还需要找到合适的挂靠单位。他又想起了赵叔。赵叔人脉广,或许有门路。
赵叔听了他的来意,抽着旱烟,眯着眼想了半天:“挂靠单位,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找个空壳子单位挂靠容易,但没保障,说不定哪天就出问题。要找就得找有点实权、又讲点情面的。区里的二轻局下属有个劳动服务公司,以前主要是安置返城知青的,现在业务也不多,他们的经理老马,我倒是能说上几句话。不过,人家凭什么帮你?这挂靠费、管理费,还有以后利润分成,都得谈。”
在赵叔的引荐下,刘致远见到了二轻局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马向前。马经理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精明。
在马经理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刘致远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和“古城”牌的优势与发展前景。马经理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听着,不置可否。
“小刘啊,你的想法是好的。支持集体经济发展,也是我们劳动服务公司的责任嘛。”马经理打着官腔,“不过,这挂靠也不是随便挂的。我们得对你们负责,也得对上级负责。你们这个‘古城’牌,我听说过,前段时间还闹出点风波,是吧?”
刘致远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关键点了。他坦然承认,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后来工作组的结论简要说明,强调“古城”牌是守法经营,质量过硬,之前的风波是李建国个人问题。
“嗯,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马经理摆摆手,“既然上面有了结论,那就按结论来。不过,小刘啊,挂靠在我们这里,规矩还是要有的。第一,每年需要向公司缴纳一定的管理费,这个费用嘛,根据你们的营业额来定,具体可以商量;第二,公司的财务要接受我们的监督,当然,主要是宏观上的;第三,如果公司产生利润,需要按一定比例上缴,作为公司的发展基金……”
刘致远认真地听着,心里飞快地计算着。管理费,利润分成,这些都是成本,但相比于没有名分,处处受制,这些成本似乎是必须付出的。他更关心的是自主权问题。
“马经理,管理费和利润分成我们可以谈。只是这日常的经营,比如生产,销售,人员安排……”
“这个你放心。”马经理笑了笑,“我们只管大方向,具体的经营,还是你们自己负责。我们不干预太多。毕竟,你们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嘛。”
经过几轮艰难的谈判,在赵叔的斡旋下,双方终于达成了初步协议: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筹备)挂靠在二轻局劳动服务公司名下,性质为集体所有制;每年缴纳固定金额的管理费;利润部分,在扣除发展基金后,按一定比例分配。
挂靠单位解决了,街道那边的申请也终于在层层审批后获得了原则上的同意。接下来是注册资金。刘致远倾其所有,老王也果然拿出了他多年的积蓄,厚厚一沓,大多是十元,五元的票子,甚至还有不少毛票,用旧手帕包得严严实实。阿芳则拿来了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过八十多块钱,她递过来时,手微微有些颤抖。
刘致远看着桌上这三堆数额悬殊却同样沉重的钱,眼眶有些发热。他找来纸笔,郑重地写了一份出资证明,写明了每个人出资的数额,并约定按照出资比例占有公司股份,刘致远占大头,老王次之,阿芳占一小部分。三人都在上面按了手印。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老王看着红手印,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豪情。
阿芳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个鲜红的手印,心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有了挂靠单位批复和验资证明,剩下的工商登记,税务登记,公章刻制等手续,虽然依旧繁琐,但总算有了明确的路径。刘致远、老王和阿芳分工合作,奔波于各个部门之间,盖章,填表,排队……他们经历了冷眼、推诿,也遇到了热心人的指点,尝尽了办事的艰辛。
在这个过程中,刘致远对自己的定位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小店的老板,他开始强迫自己学习看简单的财务报表,思考公司的组织架构,规划未来的产品线和销售渠道。他意识到,管理一个公司,光有热情和手艺是不够的,还需要知识和眼光。他托人从省城买回了几本关于企业管理和市场营销的书籍,尽管读起来很吃力,但他依然坚持着。
一个多月后,当那张印着“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字样、盖着鲜红大印的营业执照终于拿到手时,三个人站在工商局的门口,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都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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