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碎片与涟漪(2/2)
“源图书馆。”苏小娟指着其中一个标签,“这个符号,我在时间碎片中看到过。陈光华说过这个词。源图书馆应该是播种者留下的完整知识库,远比我们之前接触到的‘种子库’要庞大得多。而‘禁止章节’……”她找到了对应的标签,“指的是图书馆中某些被加密或隐藏的部分。播种者的原罪,可能就记录在那里。”
刘致远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播种者——那些被无数文明尊为先驱和导师的存在——也有“原罪”,那么那会是什么?过度干预?技术滥用?还是某种更根本的错误?
“晶体还在继续接收碎片。”主管报告,“接收速率在增加。按照这个趋势,七十二小时后可能达到饱和。届时,晶体要么稳定下来成为一个完整的信息存储器,要么……因信息过载而结构崩解。”
“我们需要在他完全崩解前,解读出尽可能多的信息。”苏小娟说,“但我们的解码能力有限。也许……”
“共生桥。”刘致远接上了她的思路,“用人类、黎明星、瑟兰的三方意识网络协同解码。三个文明的思维模式不同,可能捕捉到不同的信息维度。”
这个决定需要三方批准。但考虑到情况的紧急性,批准在一小时内就获得了。
当晚,第二次三方联合行动在高度戒备下开始了。
解码过程被设计成一个意识共振实验。刘致远、苏小娟、编织者7号、黎明星的一个意识分支,四人围坐在晶体周围,通过改良的共生桥建立了一个小型意识网络。网络的核心节点连接着晶体,尝试与其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建立共鸣。
实验开始时很平静。晶体内部的纹路开始发光,光芒随着意识网络的节奏脉动。然后,信息开始涌入。
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记忆的碎片:
——一个年轻的陈光华,在实验室里熬夜观察茉莉花的基因测序结果,眼中满是发现新事物的兴奋。
——同一个陈光华,第一次接触到播种者遗留的技术,那种面对超越理解的知识时的震撼与卑微。
——中年陈光华,在“传承者”事件中,被迫在家人安全与职业道德之间做出痛苦选择。
——终结论者的陈光华,第一次读到“完美证明”时,那种从长久困惑中获得解脱的虚假轻松。
——最后的陈光华,在时之茧中,面对协议控制台,内心两个声音的激烈斗争。
这些碎片像快速闪过的梦境,但在意识网络的整合下,逐渐拼凑出一些连贯的线索。
最重要的线索出现在实验进行到第四小时。
晶体突然释放出一段强烈的信息流。不是记忆,而是一个坐标——不是空间坐标,也不是时间坐标,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坐标”,描述某个事物在“可能性空间”中的位置。
与此同时,所有参与者的意识中都“听”到了陈光华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本人在耳边低语:
“他们修改了历史。”
声音消失后,晶体内部的纹路开始快速重组,形成了一幅复杂的关系图。图的中心是“播种者文明”,延伸出无数分支,每个分支代表一个被播种者影响过的文明。但图中有些分支被打上了红色的“修改标记”,有些则完全被涂黑。
“修改标记”旁边有注释:记忆编辑、历史重构、文明轨迹干预。
“涂黑”的注释更简短:擦除。
“播种者不是单纯的知识传播者,”苏小娟在意识网络中分析着信息,“他们……在主动塑造文明的发展轨迹。当某个文明走向他们认为‘错误’的方向时,他们会进行干预,甚至可能……抹除整个文明的存在记录。”
这个发现颠覆了所有已知的播种者形象。在宇宙传说中,播种者是仁慈的导师,是无私的知识分享者。但如果他们也会进行文明级别的干预,甚至擦除,那么他们与终结论者的区别在哪里?只是手段更温和,目的更“高尚”吗?
晶体继续释放信息。这次是一段被加密的日志,来自播种者文明的一个监察员:
“文明编号g-7721发展出超光速航行技术,但同时陷入无限制扩张的军国主义。根据《文明引导公约》第7条第3款,判定为‘不可逆转的侵略性文明’。建议执行记忆编辑,删除相关技术知识,重置至前工业时代。如重置失败,执行文明擦除。”
日志末尾有一个决策结果:记忆编辑执行,成功率87%。残余13%导致文明精神分裂,产生‘失落技术’崇拜。建议长期观察。
“他们真的这么做……”编织者7号的意识波动显示出强烈的情绪反应,“那我们瑟兰呢?我们当初陷入思维冻结,是否也是播种者干预失败的结果?还是说……那就是他们想要的方向?”
没有答案。晶体中的信息碎片到这里开始变得混乱,像是触及了某个核心禁忌,触发了自我加密机制。
但最后的最后,在所有信息流即将结束时,晶体投射出了一幅星图。
星图上标注了三个点:
1. 地球(标注:自然发展试验场,观测等级:初级)
2. 黎明星(标注:新生盖亚意识,观测等级:初级)
3. 一个未知坐标,在银河系的另一旋臂上(标注:源图书馆入口,访问权限:继承者+)
以及一行小字:“真相需要三个密钥才能开启。三个文明,三个视角,三个问题。第一个密钥:承认无知。第二个密钥:接受矛盾。第三个密钥:……”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晶体突然黯淡下去,内部的纹路停止了流动,像一刹那冻结的河流。
实验结束了。
但留下的问题,比答案更多。
三天后,晶体彻底稳定下来。它不再释放新的信息,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内部有着复杂金色纹路的艺术品。实验室决定将它转移到专门的纪念馆,作为那个复杂时代的见证。
但晶体最后留下的星图和谜题,已经改变了一切。
在联合国特别会议上,刘致远展示了所有的发现。会议室里先是死寂,然后是激烈的争论。
“如果播种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位代表站起来,“那么整个宇宙文明传承体系的基础是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当‘传承者’吗?”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另一位代表反驳,“不是盲目崇拜先驱,而是在了解他们的全部——包括错误和罪行——之后,依然选择走自己的路。”
“那第三个密钥是什么?”第三位代表问,“晶体没有说。我们需要找到它,才能进入源图书馆,看到完整的历史。”
苏小娟在会议上分享了自己的直觉:“我在时间碎片中看到的,不止这些。还有……其他文明也在寻找真相。一个联盟正在形成,他们自称‘真相寻求者’。他们也在收集播种者干预的证据,想要重建被修改的历史。”
“这听起来像阴谋论组织。”有人质疑。
“也许是,也许不是。”刘致远站起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宇宙的历史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播种者可能既是恩师也是干预者,终结论者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而我们现在,站在一个选择点上——是接受美化过的历史,还是去探索充满矛盾的真相?”
投票进行了三天。最终,人类文明以微弱优势通过决议:继续探索真相,但保持警惕;不盲目崇拜播种者,也不全盘否定;与黎明星、瑟兰合作,寻找第三个密钥;但不急于进入源图书馆,直到做好面对任何可能的准备。
决议的谨慎性体现了人类的成熟——不再像青春期文明那样渴求终极答案,而是学会了与问题共存,与不确定性共处。
那天晚上,刘致远和苏小娟再次来到云南祖宅。茉莉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香气在夜风中浮动。
“第三个密钥,”苏小娟望着星空,“会是什么呢?”
刘致远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也感受着通过量子茉莉网络传来的地球生物场的脉动。
“也许,”他说,“第三个密钥不是找到的,而是成为的。”
“成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星空。在银河的另一端,源图书馆的入口在等待着。而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上,一个文明正在学习如何既不忘却历史,也不被历史束缚;既珍惜传承,也保持批判;既提出问题,也接受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完美的答案。
远处的实验室里,那枚晶体最后一次发出了微弱的光。光芒中,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微笑——不是陈光华终结论者的那种狂热微笑,而是更早的、属于一个纯粹科学家的、对未知充满好奇的微笑。
然后,光芒熄灭了。
但星空中,新的光点正在亮起。
那是其他“真相寻求者”的信号。
也是新的问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