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在那残翼剧场(二)(2/2)

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伊薇特抬头,眼睛重新亮起:“真的吗?”

“真的。”

她跳上菲的背,笑声随风远去,沿着花海小径渐行渐远。

珐格兰斯站在原地,喘息未定。

她刚才拼命呼喊她们的名字,却无人回应——她无法触碰,也无法介入。就像之前无法挽留米雪儿,无法回应心夏一样。

“我...走马灯了吗?这梦境...”珐格兰斯知晓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却无法从梦境中醒来。这里,就是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却也是最残酷的梦魇。

花海渐稀,地势微隆。

光影如纱,笼罩着一座由风蚀岩构成的小型庭院。青灰石桌,两张矮凳,桌上一壶冒着轻烟的茶水,两杯半空。

背对着她的,是两个人影:

拉薇蓝发垂肩,身穿剪刀手的暗灰战术外套,正缓缓执壶续茶;

而梅瑞狄斯,学着拉薇品茗的姿态,将护目镜推至额前,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双眼微睁。

“唔……没想到,除了咖啡以外,还能有其他让我感到满意的饮品。”她放下杯子,认真点评,“拉薇,不错。”

梅瑞狄斯的狼耳轻轻摇动,内心喜悦。拉薇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冬雪初融时枝头的一缕暖光。

拉薇:“菊花蒸露,加了一点星棘草提取物,以前在欧泊时无缘和你分享,现在却不同了。它能提神,但不扰心神——适合我们这种‘逃亡者’。”

两人相视片刻,未语,却似千言。

珐格兰斯站在花海外围,心跳忽然加快。

她认得那壶茶的气息——那是她在欧泊时期,在“边缘休憩站”唯一一次放松时喝过的饮品。当时,正是拉薇递给她一杯,说:

“你太紧绷了,珐格兰斯。系统不会因你多熬一小时就感激你。”

可现在……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走近,张口欲呼:“拉薇!梅瑞狄斯!”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开始奔跑——一步、两步、十步……可那石桌仿佛永远在等距远退。无论她如何加速,距离始终不变。她只能看见她们的嘴唇开合,却听不清对话内容。

只有零碎片段随风飘来:

“……她还没准备好。”

“但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突然——

梅瑞狄斯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拉薇也随之回头。两人同时看向她,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审判般的穿透力。

“过来吧,珐格兰斯。茶还温着。”

梅瑞狄斯的声音如丝线般缠绕而来,温柔却不可抗拒。

她拼命奔跑,终于触碰到石桌边缘。她喘息着坐下,伸手去拿那只剩余温的茶杯。

可就在她指尖碰触杯壁的瞬间——

拉薇与梅瑞狄斯的身影如沙粒般散去,随风飘散。石桌依旧,茶壶倾倒,茶水早已蒸发殆尽。只余下杯底一圈淡淡的菊花残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僵坐在石凳上直视着面前的茶具,没有悲伤,没有失落——只是愤怒。

一种被玩弄、被引导、被反复展示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愤怒。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中的蝴蝶,看得见光,却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

一只纯白色的蝴蝶,悄然从石缝中飞出。

它没有彩虹光晕,也不携带数据符文。它只是静静地飞舞,翅膀开合间,仿佛在微笑。

珐格兰斯盯着它,忽然冷笑。

“又是这...无聊的把戏...我真的受够了。“

她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一道压缩的熵流——那是她体内最原始的破坏力。

“我不再追了。”她说,“如果这是梦,那就让我亲手把它打碎。”

她挥手,熵流如刃横扫——

蝴蝶被撕裂,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飘零。

可就在那一瞬,整个世界——

静止了。

风停,雾凝,连她自己的呼吸都被冻结在喉间。

白蝶破碎后的寂静,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像一面镜子,映出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这一次的梦境,或许不是谁的阴谋。

没有意识劫持,没有芙拉薇娅的低语潜入神经回路。

这只是她自己——在近期压抑、理性崩解边缘,自发生成的记忆重构场。

米雪儿、伊薇特的出现,不是因为有人在监视她,而是因为她从未真正放下。

那杯茶的气息,是她大脑对“安全”与“归属”的最后一次模拟。

而那只白蝶……

也许根本不是系统的信使,也不是芙拉薇娅的化身——

它是她内心深处那个还相信“和解可能”的自己,正试图轻轻牵她一把。

可她挥刀斩断了它。

就像那杯茶,看似熟悉温暖,最终却只剩残渍与虚空。

于是她选择用愤怒筑墙,用怀疑武装自己。

她相信这是一场鸿门宴,而且她渴望赴约。

珐格兰斯是在一片寂静中醒来的。没有惊叫,没有抽搐,甚至连睫毛的颤动都迟缓得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压制着。她睁开眼的瞬间,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幽暗海面——先是模糊的轮廓,再是沉重的现实,最后是那根深埋在胸腔里的刺痛,一点一点扎进血肉。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空气却比落雨时更沉,闷得令人窒息。玻璃上还挂着细密水珠,蜿蜒如泪痕,映出她苍白的脸——发丝黏在额角,脖颈与后背的衣物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仿佛刚从一场溺水中挣脱。

她猛地坐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的兽终于撞开了牢笼的门。监控仪早已无声地停止了记录,脑波曲线定格在一段异常平直的空白——那是意识完全脱离现实的痕迹。她抬手抹去额上的湿意,指尖微颤,掌心残留的不仅是汗水,还有梦中那缕温热光尘的幻觉。

珐格兰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足底直冲脊椎。房间很小,陈设极简,只有床、桌、椅和一面墙的资料柜,整齐到近乎刻板。这是她为自己打造的堡垒——一个不允许情感滋生的空间。可今晨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座堡垒早已千疮百孔,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户。风没有来。空气像一层无形的膜,死死贴在脸上,连一丝流动的意愿都没有。远处楼宇的霓虹灯还未熄灭,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疲惫,如同城市本身也在喘息。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零星行走的人影——大多是清洁机器人在清扫积水,或是早班安保巡逻。富人区向来安静,清晨八点多了,大多数住户仍沉浸在人工调控的恒温梦境中,尚未开始他们精心安排的一天。而她,已经历了一场灵魂的地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肺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尽。可这口气并没能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那种压抑感更加鲜明——这世界太静了,静得不像真实。就像她的梦,美得不真实,痛得也不真实,可偏偏每一帧都烙进了骨髓。她转身走进浴室,水流开启,热水倾泻而下,在狭小空间里蒸腾起白雾。她脱去所有衣物,任由冷水先冲刷全身,逼退最后一丝梦境的余温。然后是热水,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她站在那里,任水流冲刷肩背,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洗去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与情感。珐格兰斯是个情感细腻的人,很容易哭泣,但此时她泪腺却如久旱未雨的大地一般干涸,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任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

直到水温渐凉,她才关掉花洒,裹上毛巾,走出浴室。镜面上覆满水雾,她抬起手,擦出一小片清晰区域,凝视着镜中那个湿发披肩、眼神空寂的女人。

她换上一套梅花刺绣的七分连身裙,动作利落,一如往常。当她准备选择衣柜中的丝带蒙上双眼时,手指却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关上了衣柜的门。今天不需要屏蔽外界。 今天,她要听清楚每一步脚步声,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 因为她要去的地方,不容许任何遮蔽。珐格兰斯快步穿上黑色的高跟鞋,抚平衣领站在镜前,凤眼中透露着坚毅。推门而出,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如同倒计时。当金属门再次打开时,普雷顿的清晨正以它最冷漠的姿态迎接她。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度降下暴雨。但她已不再逃避。珐格兰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迈步走入街巷深处,身影逐渐融入城市的阴影之中。梦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