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家的模样(2/2)

两人定格。

牌雨终于落尽,叮叮当当散落一地,月光无声流淌,风掠过空旷的广场。

拉薇维持着那个高难度的、近乎折断的姿势,气息微乱,但声音依旧清冷平稳,一字一句,送入加拉蒂亚耳中:

“……是我赢了,大魔术师小姐。”

锋刃直抵软肋,传来死亡的寒意。

几秒死寂。

加拉蒂亚眼见败局已定,从胸腔中努力吐出一口气,指尖夹着的黑桃k无声地消散成点点微光,激烈的战意如潮水般褪去。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拉薇微微喘息,声音低沉而清晰,“剪刀手想捞的…算了,就算开一张空白支票给你们那个纨绔的绿毛龟小子,他又能喊出多逆天的报价呢?只要你们能带我混进欧泊总部,我拿到想要确认的信息,立马就走。因为我自身的时间也...不多。况且博士的初衷并不是掺入局中,她只是想拉拢那位被欧泊诬陷的无辜人。这个答复,够换一张‘临时通行证’的考虑资格了么?”

加拉蒂亚抬手,摸了摸颈侧被刀尖点过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点微凉。她试图从拉薇的眼眸中读出些微破绽,却发现眼前这位曾经的“第三执行官”的气质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我会把今晚的事,以及你的要求,原封不动地转告奥黛丽小姐和白墨。”她慢慢说道,从腰后递出一张新的黑桃卡牌交予拉薇,“决定权在他们手中。在我们联系你之前——”

“最多三天。我的时间,和那位被诬陷的人的时间,都不多了。”拉薇并没有给加拉蒂亚更多言语的时间,也婉拒了那张用于联系的黑桃卡牌,只是将匕首收回腿环中。蓝白的身影向后一步,纵身一跳融入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再一步,便彻底消失在风曳镇迷宫般的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广场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扑克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细微的弦能涟漪,以及加拉蒂亚指间那张重新凝实、却似乎黯淡了几分的黑桃k。

加拉蒂亚抬起头,看向展览馆的方向,又望着纽特朗市中心那片被晶格网络光芒笼罩的冰冷天际线。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残局,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让夜风吹散周身激斗后残留的、过于锐利的气息。然后,她弯下腰,动作并不快,一张一张,将散落的扑克牌捡起。每一张牌在触碰到她指尖时,便悄然化作一缕微光,收回她腕间特制的卡槽。这个过程沉默而专注,像是战士在战后默默擦拭武器,也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抚平内心被搅动的波澜。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望了一眼拉薇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沉默。然后,她转过身,步履比来时略显沉重,却依然稳定地,朝着东三街旧宅的方向走去。

风曳镇东三街,旧宅。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温暖的光晕和食物淡淡的余香便包裹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夜的清寒与方才的肃杀。

玛德蕾娜正坐在靠窗的画架前。

她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居家长裙,栗色的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窗台上一盏老式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左手轻轻扶着调色板,指尖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右手握着的画笔却稳稳地,在画布上点缀着细腻的色彩。

那是一幅显然刚刚开始不久的、私人的小画。背景是朦胧温馨的暖色调,画面中央,是两只相依偎的白色小鸟。它们共用一根细枝,羽毛蓬松,一只微微侧头,似乎在为另一只梳理颈边的绒羽;另一只则安然闭目,神态全然信赖。笔触温柔,色彩纯净,在略显粗糙的画布上,流淌出一种无声的、近乎神圣的宁静与羁绊。

听到开门声,玛德蕾娜画笔一顿。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仔细地将笔尖上最后一点天青色点在作为背景的“天空”角落,这才放下画笔,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姐姐身上,从依旧整齐却似乎沾染了夜露的礼帽,到一丝不苟的衣襟,最后定格在加拉蒂亚的脸上。尽管加拉蒂亚的表情已经放松,尽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但玛德蕾娜还是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冰冷的锐利,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被事情压着的沉。

“姐姐,”玛德蕾娜轻声唤道,声音像羽毛一样柔软,“你回来了。晚饭在锅里温着,我吃过了。”

“嗯。”加拉蒂亚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她反手关好门,脱下外套。加拉蒂亚并没有去厨房,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检查屋外的安防,而是径直走到画架旁。

她搬来张凳子在玛德蕾娜身边坐下,目光先是落在画布上那对依偎的小鸟上,凝视了数秒。暖黄的灯光下,她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也被柔化了。

然后伸出手,没有触碰画布,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力道,揽过妹妹的肩膀,将玛德蕾娜的头靠向自己。

玛德蕾娜顺从地依偎过来,将脸颊贴在姐姐的颈窝。她能感觉到姐姐身上带来的、尚未散尽的夜凉,也能感觉到姐姐手臂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温度。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你好像有心事”。玛德蕾娜只是静静地靠着,一只手悄悄抬起,覆在加拉蒂亚揽住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就像画中那只为同伴梳理羽毛的小鸟。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加拉蒂亚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线。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颜料、旧木头和妹妹身上干净皂角的混合气息,那是“家”的味道,是她战斗和守护的意义所在。

“画得很美。”良久,加拉蒂亚低声说,声音依旧有些沙,却浸满了暖意。她松开一些,手指温柔地捋了捋玛德蕾娜额前的碎发。

“突然想画的。”玛德蕾娜微微仰起脸,看着姐姐,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加拉蒂亚的影子,“觉得……很温暖。就想画下来。”

“嗯。”加拉蒂亚又应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的沉郁散去不少。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的信任与安然,像最纯净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涤荡着她心中因拉薇的出现、因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和迫近的危险而泛起的波澜。

有些风雨,她必须挡在门外。有些黑暗,她必须独自审视。但此刻的温暖与宁静,是真实可触的,是需要她拼尽一切去守护的。

“这次的画展,都会顺利的。”加拉蒂亚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坚定与温和,仿佛刚才那场月下的生死交锋从未发生。

“嗯,我知道。”玛德蕾娜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全然信赖的笑容,“有姐姐在。”

加拉蒂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然后,她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你继续画吧,别太晚。”

“好。”

加拉蒂亚走向厨房,步伐比进门时轻快了些许。玛德蕾娜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回身,重新拿起画笔。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白色的小鸟上,嘴角的温柔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风拂过老旧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但在这方小小的、被暖光笼罩的天地里,只有画笔擦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厨房里传来的、令人心安的轻微响动。

一对小鸟,一盏孤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这便是乱世之中,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