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南下督漕(上)(1/2)
钦差的仪仗并不算十分煊赫,但代表着天子权威的旌旗与那面醒目的王命旗牌,足以让沿途州县肃然敬畏。沈青梧拒绝了礼部安排的庞大扈从,只带着由韩青挑选的十数名可靠护卫(其中半数是顾北舟暗中安排的好手),以及两名精通文书账目的年轻官吏,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
马车辘辘向南,官道两旁的景色,随着纬度降低,逐渐染上更浓郁的绿意,但这份绿意中,却夹杂着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灾痕。
越近江南,空气中弥漫的潮湿与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便愈浓。原本应是稻浪翻滚的田野,如今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黄褐色泥泞,倒伏的庄稼浸泡在积水中,已经发黑腐烂。被洪水冲刷过的村庄,残垣断壁,了无生机。官道两旁,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在看到官府的粮车或听到有关赈济的消息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呻吟、妇人绝望的低语,交织成一曲凄惨的末世哀歌。
沈青梧并未一味埋头赶路。她深知“钦差”二字,不仅是权威,更是责任。每到一个受灾州县,她都会下令暂停,召见当地知县、知府,详细询问灾情具体数据:淹没田亩几何?倒塌房屋多少?现存粮仓储量还有几成?死亡和失踪人口大致数目?官府已采取哪些措施?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问得极细,且要求查看原始记录,核对账目。起初,一些地方官员见她年轻,又是女子,难免有些敷衍,试图用套话蒙混。但沈青梧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指出他们汇报中的数据矛盾或不合理之处,言语精准,直指要害。当她拿出王命旗牌,要求立即打开官仓查验存粮时,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终于让这些官场老油条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沈司农,绝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闺阁小姐。
在淮安府,她发现粮仓记录与实际存粮有近两成的差额,知县支支吾吾,说是“先前已用于赈济流民”。沈青梧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令随行书吏详细记录在案,并冷冷道:“赈济流民,乃尔等职责,本官不会追究。但此后所有粮草调度,需经本官核准,若有半分差池,莫怪王命旗牌无情。”那知县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她还数次不顾劝阻,亲自前往一些险要的河堤查看水势。泥泞难行,她便将官袍下摆撩起系在腰间,穿着便于行动的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堤坝上。随行的地方官员和河工看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究”的钦差大臣。但沈青梧却不在意,她仔细查看堤坝的损毁情况,询问老河工对水情的判断,甚至抓起一把泥土捻开,查看含水量和质地。她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务实的作风,很快赢得了底层官吏和河工们发自内心的尊敬。他们开始愿意对她讲真话,提供一些官方报告中不会提及的细节。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此次漕运改良的核心区域——淮州府,沈青梧明显感觉到,阻力在增大,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其他灾区的、更为凝滞的气氛。
淮州府城,位于清溪故道与现在阻塞的主干道之间,地理位置关键,也是清溪故道疏浚工程的实际指挥中心所在地。知府赵汝成,年约五旬,面相圆润,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亲自出城十里相迎,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接风宴设在水榭之中,虽在灾年,依旧菜肴精致。赵汝成言辞恳切,大吐苦水。
“沈司农一路辛苦!下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这位‘及时雨’盼来了!”赵汝成举杯敬酒,叹气道,“不瞒司农,淮州此次受灾极重,下官是焦头烂额,日夜难安啊。如今司农奉旨而来,主持这漕运改良的大计,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只是……唉,难处实在太多。”
沈青梧以茶代酒,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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