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潜龙在渊(1/2)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白日的喧嚣。翰林院内,除了巡逻卫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与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万籁俱寂。

档案库中,只点了一盏白铜油灯。灯焰如豆,在灯罩内安静地燃烧,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圈,勉强照亮长桌一隅。光圈之外,层层叠叠的档案架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如同沉默的巨兽,背负着无数沉睡的往事。

沈青梧终于合上了手中那册厚重的《漕丁户籍与饷银发放总录(景和十二年至十八年)》。她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双眼,抬手用指尖轻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连日高强度的阅读、抄录、比对、思考,即便以她远超常人的耐性与专注,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然而,身体虽疲,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随着最后一册关键记录的梳理完成,连日来分散的线索、碎片的信息,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起,在她脑海中逐渐拼接、延展,最终形成一幅庞大、精细而又触目惊心的图景——

帝国漕运,这条自江南鱼米之乡蜿蜒向北,跨越数千里的经济命脉,在官面文章里,是“千帆竞发,漕粮如龙”,是“国储充实,民食有依”的繁荣盛景。但在这华丽锦缎的背面,在她眼前这些冰冷数字与琐碎记录的背后,却是无数蠹虫悄然啃噬留下的千疮百孔。

虚报损耗,是最常见的把戏。天灾、风浪、河匪、仓耗……名目繁多。同一段漕路,同样的运量,不同年份上报的损耗率可以波动如海浪;一次寻常的夏季风雨,在账面上可以演变成损失数万石的“特大事故”。

克扣工饷,吸的是漕丁的血。朝廷拨下的饷银、抚恤,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真正卖力流汗、甚至卖命的漕丁及其家眷手中,往往十不存五。名册上的人头可以虚增,也可以实减,全看如何做账更能中饱私囊。

勾结地方,把持航线,则是更隐蔽也更牢固的利益网。哪些河段的疏浚工程交给谁,沿途关卡由谁负责查验,漕船必须在哪里停靠补给、接受“检修”,甚至漕粮入库时“踢斛淋尖”“淋仓”等陋规的“孝敬”份额……都成了某些人予取予求的私产。看似畅通的漕路,实则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分段把持,每一处节点,都可能是一处吸血的蛀洞。

采购,更是贪腐的重灾区。木材、桐油、麻绳、铁钉……所有漕船建造维修所需的物料,其采购价格与市价之间的巨大差额,化作白银,无声无息地流入了私人腰包。而这一切,在冠冕堂皇的朝廷账目上,往往只是一行行“奉公采买,实支实销”的模糊记载。

一条条无形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深深扎根于这条帝国命脉之中,贪婪地吮吸着民脂民膏与国库银钱。它们彼此勾连,互相掩护,形成了一张坚韧而隐蔽的巨网。牵一发,或许真的能动全身。

沈青梧睁开眼,眸光在跳动的灯焰映照下,深不见底。她知道,自己看到的,可能还只是这张巨网显露出的冰山一角。更深的关系、更隐蔽的手法、更强大的保护伞,都还隐藏在黑暗深处。

她站起身,骨骼因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北面的支摘窗边,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稍宽的缝隙。深秋夜风立刻带着凛冽的寒意涌入,吹散了满室沉闷的旧纸气息,也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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