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夜密谈（2/2）

不，她不能。这些离奇荒诞的缘由，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取信于人。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愫。书房内寂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再抬起眼时，她的眼眸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如水，清澈而坚定，仿佛刚才刹那的波动从未存在。

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寂静的深夜书房中清晰响起：

“裴侯爷镇守国门，浴血奋战，护的是山河无恙，百姓安康。侯爷若倒，北疆屏障便生裂痕，突厥铁骑或可长驱直入，届时烽火连天，生灵涂炭，非青梧所愿见。”

她顿了顿，目光抬起，与裴凛直视，那目光中没有任何闪烁或犹疑，只有一片坦荡的澄澈与某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宏阔：“青梧不才，蒙陛下信重，得公主提携，位列朝堂。所争所图，非为一己之私利，非为一党之权柄，而是望这朝堂之上，少些倾轧构陷，多些清明务实；望这律法纲纪，能护忠良，惩奸恶；望这天下兆民，能享太平，得温饱。”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侯爷守的是看得见的国门，青梧想清的，是这朝堂上无形的‘君侧’。若忠良可随意构陷，若国法可任意扭曲，若边关柱石可因党争私利而崩塌，则国将不国，纵有铁甲百万，又何能保山河无恙？将军守国门，青梧……清君侧，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皆为这片我们脚下、无数先辈热血浇灌的疆土，能有一个更清明的朝堂，一个更稳固的江山，一个……更值得守护的天下。”

她没有提及任何私人恩怨，没有流露丝毫女儿情态，更没有去解释那些无法言说的前世羁绊。她将她的行动，她的抉择，她所冒的风险，全部拔高到了一个超越个人、关乎家国天下根本的层面。这是一个政治家的格局，一个改革者的抱负，也是一个心怀天下者的终极答案。

裴凛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随着她的话语，仿佛投入了巨石，荡开层层复杂的波澜。他原以为，她的相助，或许是出于对九公主阵营利益的考量，或许是对他个人的些许欣赏，甚至或许是女子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清君侧……”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这三个字，重若千钧，包含了太多的理想、勇气、风险与担当。他看着烛光下女子清丽而坚毅的侧脸，那尚带稚嫩的容颜，与眼中那份远超年龄的透彻与坚定，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光芒。

震撼、欣赏、恍然、动容……种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静。他不再追问，也不再需要追问。这个答案，已经足够。它比任何私人的理由都更厚重，也更能解释她所做的一切。

他默然片刻，忽然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举至面前，以茶代酒，目光沉沉地望向沈青梧：“裴某，明白了。”

沈青梧也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与他轻轻一碰。两只素白的瓷杯发出清脆的微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与共饮之中。一种超越简单合作、基于对彼此理想与人格的深刻理解与认同的牢固纽带，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夜，悄然缔结，坚不可摧。

裴凛饮尽杯中茶，放下茶杯，不再多留。“明日朝会，静候佳音。司农……保重。”说完，他如同来时一般，身形微动，便已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瞬息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青梧独自站在书房内，手中还握着那微温的茶杯，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声低沉的“保重”。窗外，夜色正浓，但黎明，已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