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翰林初啼(中)(1/2)
档案库那扇厚重的、漆皮斑驳的木门被沈青梧用力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久违的惊扰。门开的刹那,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灰尘被气流卷动,在从高处几扇狭小气窗透进的、稀薄而笔直的光柱中狂乱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金色精灵,在昏暗的空间里上演着一场无声而癫狂的舞蹈,久久不愿沉降。
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沈青梧心志坚如磐石、早有预料,也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偌大的库房内,光线异常昏暗,只有那几束可怜的光柱勉强切割开厚重的黑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目光所及,是真正的“堆积如山”。褪色发黑的竹简捆束散落一地,蒙尘的皮纸卷轴滚落墙角,厚重的线装书册层层叠叠,摇摇欲坠,更多的则是各种规格不一、纸张泛黄脆硬的散页文书,如同被遗忘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几乎无处下脚。许多卷册的边缘已然卷曲、破损,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银鱼蛀蚀出的蜿蜒孔道和老鼠啃咬留下的锯齿状缺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复杂气味——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灰尘干燥呛人的气息、隐约的墨臭,以及一种时光停滞、万物缓慢腐朽所独有的、令人心头微沉的寂寥味道。
这里,寂静得可怕,仿佛是被帝国关于漕运——这条维系着南北经济、输送着财富与生命线的血脉——的所有记忆,彻底遗弃和封存的坟墓。
沈青梧静静地站在门口,适应着光线和气味。她没有回头去唤任何一个可能愿意或不情愿帮忙的杂役,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属于闺阁千金的娇气与畏难。她只是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崭新的、象征着特殊身份与恩宠的深紫色麒麟官袍,然后,没有丝毫犹豫,默默地将宽大的袖子一层层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脆弱的手腕。她转身离去,片刻后,亲自从院中的井边打来半桶清水,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了一块半旧的抹布和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清理,从最基础的环境开始。她先是将那些堵在门口、最容易绊倒人的大堆散乱文书小心地搬到一旁,清理出一条勉强可以通行的道路。然后开始清扫地面厚厚的积尘,尘土飞扬起来,扑在她的脸上、身上,那身矜贵的紫袍很快便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白霜,连袖口精致的金线麒麟也显得有些黯淡。额角、鼻尖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柔和的线条缓缓滑下,她也只是偶尔抬起手臂,用还算干净的手背随意擦拭一下,动作未曾有半分停歇。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不是在打扫一个肮脏破败的库房,而是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神圣使命。
偶尔,会有翰林院的同僚,“恰巧”路过这偏僻的档案库门口。他们或抱着几卷书,或空着手,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目光投向库房内那抹忙碌的紫色身影,脸上无不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怜悯或是看好戏的神情。低低的议论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嗤笑,断断续续地飘入沈青梧的耳中。
“嗬,瞧见没?咱们这位女侍读,还真是‘能屈能伸’,干起洒扫庭除的活儿了,倒是顺手。”
“女子嘛,也就只配做些这等琐碎贱役了,即便穿了麒麟袍,骨子里还不是……嘿。”
“真是白白糟蹋了陛下恩赐的这身补服,跑到这灰堆里打滚,成何体统?翰林院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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