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客从何处来?(1/2)

槿坐在窗下,看着雨水顺着老旧的青瓦檐角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已是深秋,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湿漉漉的枝干像墨迹未干的瘦金体笔画,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是村子的最边缘,再往外,便是荒芜的山野和一片常年笼罩着薄雾的竹林。寻常村民不会到此,他们也看不见槿的小院。多年前,她以自身灵力布下结界,寻常人眼中,这里只是一片寻常的荆棘灌木丛,偶尔有野兔出没。唯有在特定的时辰,或者拥有特殊“眼缘”的人,才能窥见那扇爬满青藤的木门,以及门后那座总透着几分寂寥与古意的院落。

槿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眉眼清淡,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仕女图。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过了多少个二十来岁了。时光在她身上,仿佛一条遇到礁石便分岔的溪流,绕着她潺潺流淌,却不曾真正带走什么。她是这方土地的幽冥使者,同时也是梦魇使者,司职引导迷途亡魂,也梳理凡人过于狂乱惊惧的梦境。闲暇时,她便读书、作画、写些卖不出去的文字,算是个平庸的作家兼画师。她的小院里,儒家的经典、道藏的符箓、佛门的经卷,与各种颜料画稿杂乱而奇异地共存着,一如她驳杂不纯的修行路数。

近来,她却有些不对劲。

并非外邪入侵,也非修行出了岔子。到了她这般境界,灵台本该如古井之水,澄澈明净,映照万物而不起波澜。但最近,那井水深处,总氤氲着一丝难以驱散的“混沌之气”。

那感觉,并非痛苦,更像是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失神”。仿佛心神最核心处,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纱,看东西虽无大碍,却总隔着一层,失了往日的通透。尤其是在她提笔作画,或是凝神书写时,那丝混沌便会悄然弥漫开来,让笔下的线条稍显滞涩,让文思不再如泉涌般顺畅。它不干扰她的日常行动,不削弱她的灵力,却像鞋子里的一粒沙,无声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更让她在意的是,伴随这混沌之气而来的,是一个“身影”。

一个模糊的,修长的身影。

它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是在她于灯下翻阅《道德经》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纸外,似乎立着一个人影,修长,安静。待她凝神看去,窗外只有摇曳的竹影。有时是在她调配颜料,研磨朱砂时,感觉身后有人静静地看着,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可她猛一回头,书房里空荡荡,只有满架的书册和画轴投下沉默的影子。还有时,是在梦中——并非她以梦靥使者身份介入的他人的梦,而是属于她自己的、难得的安眠之梦——那身影会站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无比清晰地传递出“修长”的特质。

它从未靠近,从未发出任何声音,也从未散发出任何一丝属于亡灵、精怪或者邪祟的气息。它不像那些她日常接引的幽冥客,带着未尽的执念或罪业的沉重。它轻盈得如同一个意念,一个偶然投射到现实世界的倒影。

奇怪的是,槿对它生不出丝毫警惕或厌恶。那身影的存在,并未干扰她自身的能量磁场,没有带来阴寒,也没有引发不适。反而,像…像什么呢?

槿搁下手中的狼毫笔,看着宣纸上那幅未画完的墨竹,雨声淅沥,为她提供了思考的白噪音。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恰当的比喻。

像一个久违的人,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隔一段时间就来看看你。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不带任何迫切的诉求,没有哀怨,没有缠绵,只是一种悠远的、沉淀后的记起。仿佛在某个寻常午后,那人(或许是前世的挚友,或许是某个有着深刻缘分的故人)于茫茫时空之外,忽然心念一动:“啊,她如今怎么样了?”于是,便分出一缕神识,跨越无法计量的距离与阻碍,悄然来到她身边,静静地看上一眼,确认她安好,便又悄然隐去。

这念头一生,槿心中那丝因混沌而起的微躁,竟平复了许多。她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起那身影的下一次出现。

这日黄昏,雨歇云散,天边露出一抹残阳,如血又如金,将小院染得一片暖橙。槿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画纸,想就着这难得的天光,画下雨后槐树的姿态。刚勾勒出主干枝桠,那种熟悉的、心神微恍的感觉又来了。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放缓了呼吸,将注意力从鼻尖微微扩散开来,用灵觉去感知。

他来了。

就在院墙角落,那丛半枯的芭蕉旁。依旧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或者荡漾的水纹。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修长,挺拔,似乎穿着深色的、样式古老的衣衫,细节全然不清。面容更是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槿忽然心悸了一下。她依然看不清那眼睛的形状与颜色,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温和,沉静,带着一种历经漫长时光打磨后的沧桑与了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悯。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并不灼热,却带着重量,像一片秋天的梧桐叶,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槿没有动,也没有试图用灵力去探查或沟通。她只是维持着执笔的姿势,微微侧头,仿佛在端详画稿,实则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那份无声的“注视”。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草木的微腥,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结界之内,时光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那身影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芭蕉宽大的叶片在他(或许是她,但槿直觉那是一个男性气息的身影)身边投下斑驳的暗影。

他是在看她作画吗?还是在看这院落?或者,只是透过这一切,在看一段遥远的、属于他们共同的过去?

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编织故事。这是作家的本能,也是她试图理解这未知现象的方式。

或许,是某一世并肩作战的同袍? 在烽火连天的古战场上,他们曾背靠背迎敌,他或许为她挡过致命的一箭,那修长的身影曾在她眼前浴血倒下。那份未能好好道别的遗憾,化作了今日跨越生死的探望。

或许,是某一位点化过她的师长? 在她还懵懂无知,于修行路上蹒跚学步时,他曾给予她关键的指引。如今她已走得足够远,甚至兼修了三家之法,执掌了部分幽冥权柄,而他早已化作星辰或清风。此刻前来,是欣慰于她的成长,还是另有未尽的点拨?

又或许,是曾有过深刻情感纠葛的恋人? 在某个江南烟雨的小镇,或是大漠孤烟的边城,他们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却因种种缘由未能厮守。时光荏苒,轮回辗转,强烈的思念与未解的缘分,让他的一缕执念始终相随,化作了这定期出现的、沉默的守护者。

每一个猜想,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但槿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这些过于戏剧化的想象。那目光里的情绪太复杂,太深沉,超越了单纯的友情、师徒之情或男女之爱。那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种情感后,最终沉淀下来的、近乎“道”的注视。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那身影开始变淡了。如同墨滴入水,最初的浓黑迅速晕开、稀释,最终与水融为一体。他没有做出任何告别的姿态,只是那样自然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渐浓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中,只剩下槿,以及那幅只画了枝干的未完成之作。

槿轻轻放下笔,指尖有些冰凉。她走到那丛芭蕉旁,那里没有任何能量残留,没有脚印,没有温度的变化。一切了无痕迹,除了她灵台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沌之感,以及心中那份奇异的、被抚慰过的平静。

她抬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被夜幕吞噬。星辰尚未显现,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的颜色。

“你…究竟是谁呢?”槿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晚风中,“是‘冤亲’,还是‘债主’?”

在佛家的语境里,“冤亲债主”泛指过去世中与自身有恩怨纠葛的一切有情众生。恩者是“亲”,怨者是“冤”,未了的因果便是“债”。修行之人,常需化解与冤亲债主的宿世业力,方能清净解脱。

槿回想起自己作为幽冥使者超度亡魂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因执念太深、怨气太重而难以渡化的“债主”。她需要以灵力安抚,以佛法开解,甚至有时不得不动用梦魇使者的权能,进入其执念所化的梦境,助其看清虚妄,放下执着。

可眼下这位“债主”,似乎全然不同。他没有任何索求,没有怨念,不曾入她梦境惊扰,不曾试图吸取她的能量,甚至…他似乎根本无意与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只是来看她,像一个定期回访的、沉默的故人。

这反而让槿有些无从下手。若真是需要化解的业力,总该有些征兆,有些纠缠的脉络可寻。可这身影,来得飘忽,去得无痕,只留下一缕混沌之气,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疑问。

夜色完全降临,小院四角的石灯无声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那是她以道法凝聚的“明光符”,驱散黑暗,也警示宵小。槿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就在窗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每日例行的禅修。

她尝试进入深层定境,去内观那丝混沌之气的根源。神识沉入灵台深处,那里本应是一片清明的光海,对应着宇宙的浩瀚与自性的澄明。但此刻,光海深处,确实飘浮着一缕极淡的、灰色的雾气。它并不黑暗,也不邪恶,只是像一滴误入清水的墨,缓慢地、顽固地存在着,无法被神识的光辉彻底驱散或净化。

槿调动起儒家的“浩然之气”,试图以中正平和的能量将其消融。那灰雾微微荡漾,似乎淡了一丝,却并未消失。她又运转道家的“金丹法门”,以丹田升起的一缕纯阳真火煅烧之。灰雾在真火中收缩、扭动,仿佛有了生命,却依然顽强地存留着核心的一点。最后,她诵念佛门《心经》,以般若智慧观照其“空”性。灰雾在佛光中似乎变得透明了些,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但依旧存在。

三种法门,竟都无法彻底清除这缕看似微不足道的混沌之气。

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这气息的本质,似乎并非寻常的业力或外魔,它更像是一种…烙印?或者说,是一种来自遥远源头的、与她自身本源紧密相连的“信息”?

她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以某种兽皮制成的古老书册。这是她作为幽冥使者的“工作日志”之一,上面记录着一些特殊亡魂的信息,以及她处理过的、较为棘手的“冤亲债主”案例。她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类似的线索。

一页页翻过,上面记载着各种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有因被辜负而诅咒三世的情怨,有因争夺家产而手足相残的孽债,有战场上结下的血仇,也有市井中因一言不合而引发的命案……这些亡魂,无论怨气多重,执念多深,其能量的性质都是清晰可辨的——怨恨、贪婪、痴爱、恐惧……它们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虽然纠缠难解,但总能找到线头。

可眼下这个身影,他携带的能量,却是一种无法定义的“灰”。非善非恶,非怨非亲,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蕴含一切可能性,却又尚未分化。

合上书册,槿揉了揉眉心。看来,从已有的经验中,是找不到答案了。

她走到画案前,看着那张只画了枝干的墨竹图,心中一动。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取过一支细狼毫,蘸上浓墨,闭上眼,努力回忆那身影的“感觉”。

她不去想他的具体形貌,因为那本就是模糊的。她只回忆那份“修长”的意象,那份沉静的目光,那份如同秋叶覆肩的、带着悲悯的注视。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游走。她没有刻意构图,只是任由感觉牵引。线条流畅而肯定,勾勒出一个倚窗而立的人形背影。身形修长,衣衫的轮廓带着古意,却并无具体的时代特征。他微微侧头,似乎望着窗外无尽的虚空,又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整幅画,槿没有画他的面容,也没有画具体的环境,大片大片的留白,更衬托出那背影的孤独与遥远。

画成,槿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画中之人,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仿佛凝聚了那身影的神韵。那种跨越时空的凝望,那种无言的陪伴,都在笔墨间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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