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三生石上(2/2)
出征前夜,萧凛来到槿的帐篷。他已换上全副铠甲,在月光下如战神般威严。
“明日之战,凶多吉少。”他直言不讳,“我已安排亲卫,若战事不利,他们会护送你离开。”
槿摇头:“我不走。你若战死,我为你收尸;你若被俘,我设法营救;你若...得胜归来,我在这里等你。”
萧凛深深地看着她,突然摘下一块玉佩,放入槿手中:“这是我萧家祖传之物,持此玉佩,可调动我在各地的暗卫与资源。”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你也要好好活着。”
“萧凛...”槿第一次唤他的名。
萧凛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等我回来。”
大军开拔那日,槿站在营门口,目送萧凛的身影消失在尘土中。那块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难熬。前线战报时好时坏,槿在医帐中救治伤员,从他们口中拼凑战况。萧凛率军苦战,虽重创敌军,但己方伤亡惨重,被围困在一处山谷中。
“将军命令我们突围求援,他自己率残部断后...”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断断续续地说完,便咽了气。
槿心如刀绞。她知道历史——或者说,这个时空的结局。在她作为幽冥使者的千年记忆中,曾听说过一位北境将军的传说:萧凛,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却在最后一战中,为掩护百姓撤离,率五百亲卫死守山谷,全部战死,无一生还。皇帝追封其为镇国公,立祠祭祀,但无人知晓他临终前的情景。
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她就在这里,在这个时空,即将见证爱人的死亡。
不,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当夜,槿偷偷离开营地,凭借萧凛留下的玉佩,调动了他在附近的一支暗卫。三十名精锐,是她能集结的全部力量。
“姑娘,山谷已被北狄三万大军重重包围,我们这点人冲进去,无异于送死。”暗卫首领劝道。
“我知道。”槿平静地说,“所以我不要求你们跟我进去。只需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一部分敌军注意,给我创造进入山谷的机会。”
“姑娘要独自入谷?为何?”
“因为他在里面。”槿望向山谷方向,眼神坚定,“而我有必须救他的理由。”
暗卫们面面相觑,最终首领单膝跪地:“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愿随姑娘赴死!”
“不。”槿摇头,“你们的命还有用。记住,若三日后我们未能出来,立即前往京城,将这份密报交给兵部尚书。”她递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里面是北狄的布防图与下一步进攻计划,是我这些日子暗中搜集的。”
她怎会搜集到这些情报?暗卫们虽疑惑,却未多问。槿自然不能告诉他们,作为幽冥使者,她能与亡灵沟通,那些战死的士兵魂魄未散,告诉了她许多秘密。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暗卫在外围制造混乱,槿则凭借轻功与隐身符咒——这是她仅能使用的几个低阶法术——悄悄潜入山谷。
谷内景象惨不忍睹。尸骸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残余的百余名士兵围成一圈,护着中央的萧凛。他铠甲破碎,浑身浴血,却仍持剑而立,眼神如狼般凶狠。
“将军,箭矢用尽了!”
“火油也没了!”
“他们又要攻上来了!”
北狄军新一轮冲锋开始。萧凛深吸一口气,举起长剑:“兄弟们,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萧某此生荣幸!今日,就让我们血战到底,无愧天地!”
“血战到底!”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萧凛身边。槿拉下面巾,露出面容。
“你怎么来了!”萧凛又惊又怒,“胡闹!快走!”
“要走一起走。”槿快速说道,“东南角有一条密道,直通谷外,是我从当地老人口中问出的。我已安排人在那头接应。”
萧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槿不等他反应,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咬破指尖,以血画符。这是幽冥使者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可暂时操控亡魂。
符纸燃烧,化为黑烟。战场上阵亡将士的魂魄受到召唤,从尸骸中升起,化作无形的屏障,挡在北狄军前。敌军虽看不见亡魂,却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与莫名的恐惧,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现在!”槿拉着萧凛,“快走!”
萧凛立即下令突围。残兵沿着槿指示的方向撤退,果然发现一条隐蔽的裂缝。众人鱼贯而入,槿断后。当她最后一个进入密道时,北狄军已冲破亡魂屏障,追至洞口。
“放箭!”
箭雨袭来,槿挥袖格挡,却仍有一箭射中她的后背。剧痛传来,她踉跄一步,被萧凛一把拉住,拽入密道深处。
“槿!”萧凛的声音充满恐慌。
“我没事...快走...”槿咬牙坚持。
密道曲折幽深,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出口处,暗卫已备好马匹等候。众人上马,疾驰而去,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安全地带,萧凛立即为槿检查伤势。箭矢从后背射入,距离心脏仅一寸,若非她关键时刻侧身躲避,早已毙命。
“必须立即取箭。”军医准备动手。
槿却摇头:“我自己来。”她知道这支箭上有毒,普通医师处理不了。
她让所有人退出帐篷,盘膝坐下,运转幽冥之力。黑色气息从伤口处蔓延,将毒素一点点逼出。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但她咬牙坚持。
一个时辰后,箭矢被逼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当她走出帐篷时,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已无大碍。
萧凛盯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是普通医女。”
槿沉默片刻,终于决定坦白部分真相:“我是幽冥使者,执掌亡魂轮回,本不该干涉人间生死。但我...为你破了戒。”
萧凛震惊地看着她,良久,苦笑道:“难怪...难怪你总给我一种超脱尘世的感觉。所以那些亡魂...”
“是我召唤的。”槿点头,“但此法不可常用,会扰乱阴阳秩序。”
萧凛握住她的手:“不论你是谁,来自何方,于我而言,你只是槿,是我心爱的女子。”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而,天道无情。槿干涉人间生死,强行改变萧凛命数,已触犯天条。当夜,乌云蔽月,雷声隆隆。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为一位金甲神将,正是槿在天界三生石旁见到的那位。
“幽冥使者槿,擅离职守,窥探天机,干涉凡人命数,数罪并罚,即刻押回幽冥受审!”神将声如洪钟。
萧凛挡在槿身前:“她是为了救我!”
“凡人退开!”神将一挥袖,萧凛被无形力量击飞。
“萧凛!”槿想冲过去,却被金色锁链缠住,动弹不得。
“槿姑娘...”萧凛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不要管我,快走!”
槿看着心爱的人,忽然笑了。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萧凛,记住,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相隔多少个时空,我都会找到你。”她轻声道,眼中含泪却带笑,“因为这是三生石上刻定的姻缘,纵使错付时空,也永不磨灭。”
金光大盛,槿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一刻,她看到萧凛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握住了一缕清风。
...
意识回归本体,槿发现自己仍坐在灵威小院的静室中,香炉中的凝神香早已燃尽。窗外,月满西楼,清辉如水。
脸颊冰凉,她抬手触摸,竟是泪水。
那不是梦,也不是幻境。那是真实存在的过去,是她与萧凛的第一世。三生石上的姻缘线早已刻下,却因她幽冥使者的身份,被“错付时空”——他们永远无法在同一时空相守,每一次相遇,都注定分离。
难怪她千年孤寂,无亲无友。天道早已注定,幽冥使者不可有尘世牵绊,否则必遭天谴。而她与萧凛的三世姻缘,是错误,是惩罚,也是馈赠——让他们在无尽的时空中,一次又一次地相遇,相爱,相离。
槿起身,走到院中。月光洒在她身上,投下孤寂的影子。远处村落灯火渐熄,炊烟散尽,万籁俱寂。
她想起萧凛最后的样子,想起他眼中深切的痛苦与不舍。三世姻缘,错付时空...这意味着还有两世,他们注定要相遇,也注定要分离。
心很痛,却也很暖。千年孤寂突然有了意义——她不是在等待一个不存在的人,而是在无尽时空中,追寻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纵然每次相聚都短暂如流星,纵然每次分离都痛彻心扉,但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个时空等着她,这份认知本身,就足以温暖余生。
槿抬头望月,轻声吟诵:“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这一次,她知道了答案。锦书已寄,雁字已回,那个人就在时空的彼岸,等她穿越千年来相见。而她会等,会寻,无论还要经历多少孤寂岁月,因为有些爱,值得用永恒去等待。
月华如水,灵威小院静默在夜色中。结界之外,人间烟火依旧;结界之内,幽冥使者槿,终于找到了继续千年孤寂的理由——那是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份跨越时空的承诺。
三生石上有我名,错付时空不改情。纵使相思煎岁月,愿以永恒候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