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戒定慧,红尘炼心。(1/2)
滴水之瓶
槿把最后一笔朱砂点在黄表纸上时,窗外的雨正好停了。
她搁下狼毫笔,指尖拂过符纸上未干的墨迹,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院子里的老槐树抖落一身雨水,叶片上的水珠坠入泥土,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叹息。
这里是村子的边缘,再往西走三里就是人烟稀少的荒野,槿的小院就在这条分界线上,用肉眼看不见的结界包裹着,普通村民路过时只会觉得这里雾气特别重,屋子隐隐约约藏在雾色中,从不会想要靠近。槿和她的院子一样,既在人间,又出尘外。
她是幽冥使者,也是梦魇使者。这两份职责听起来冲突,实则一体两面:引导亡魂安息,调节生者梦境。儒释道三家修为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让她能在阴阳两界行走自如,却又与两者都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今夜无月,适合处理积压的文书。
槿走进书房,从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叠梦境报告。最近村里女子的集体梦境异常频繁,内容高度相似:火灾、无效的灭火器、无意义的排队。作为梦魇使者,她的职责不是消除噩梦,而是解读它们传递的信息,必要时做出调整。
但这份报告不同。连续七夜,十七名女性做着同样的梦。这在她的记录中前所未有。
她燃起一支安魂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勾勒出梦境的轮廓。槿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顺着烟雾流淌进那些重叠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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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先是听觉上的——滴水声,规律的,单调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光进来了,是一种暧昧的、黄昏时分的光线,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十七个女人站在空地上,穿着各色衣裙,但面孔模糊不清。她们排着松散的队伍,前方是一张长桌,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排“灭火器”。
槿的视角悬浮在半空,这是观察者特有的特权。她能同时看见梦的表象和内核。
那些“灭火器”走近了看,只是普通的塑料水瓶,瓶盖上戳了几个小孔。透明的水在瓶身里晃荡,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虚假的希望。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正在分发这些道具,动作机械得像庙里的泥塑。
“演习开始。”有人说,声音空洞,没有源头。
女人们接过水瓶,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检查。她们只是默默排队,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火情”。队伍缓慢移动,像一条疲倦的河流。
这时槿注意到了异常点——梦境边缘,有一个女人独自站成一列。她是唯一面孔清晰的人:三十岁上下,眉眼间有种疏离的清醒。她看着那些排队接水的女人,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这个女人的梦境内核与其他十六人截然不同。其他人的梦境核心是“顺从”与“等待”,而她的内核是“质疑”与“疏离”。
更奇怪的是,当这个独自排队的女人站定后,队伍中突然走出另一个身影,站到了她的前面,加入了这列只有一个人的队伍。
梦境在这里开始紊乱,像被石子打破的水面。
槿睁开了眼睛。安魂香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挣扎着消散在空气中。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是预兆。
她走到院中,夜色如墨,结界外传来几声犬吠。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枝桠指向西方——乱葬岗的方向。槿掐指一算,眉头微皱。中元节将至,阴阳界限本就稀薄,再加上这种异常的集体梦境...
她需要去梦里见见那个独自排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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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槿点燃了一支特制的引梦香。这种香能让她的意识进入他人梦境而不被察觉,除非对方也是修行者。
烟指引她来到一栋普通的农家小院。梦中那个面孔清晰的女人叫慧娘,是村里李木匠的妻子,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在村民眼中,她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脚利索的妇人,与旁人并无不同。
但在梦境里,慧娘的内心世界呈现出复杂的层次。槿穿过一层层梦的薄膜,像翻阅一本厚重的书。最表层是日常琐事:孩子们的吵闹、灶台的火候、明天要补的衣裳。往下是更深的忧虑:婆婆的病、丈夫在县城的工钱迟迟未结、粮仓里日渐减少的米。
最底层,埋得最深的地方,是慧娘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一种深刻的孤独。不是缺乏陪伴的孤独,而是思想上的孤寂。她看着村里的女人们日复一日遵循着同样的生活轨迹,谈论着同样的话题,举行着同样的仪式,内心却感到这一切都像一场编排好的戏。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没有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祭灶一定要用糯米而不是小米?”
“为什么女人不能上祠堂的主桌?”
“为什么生病了要先请神婆而不是大夫?”
这些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了十几年,从未出口。因为每一次她试图提出,迎接她的都是困惑、责备或干脆的忽视。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心里另排一队——一列只有她自己的队。
槿在慧娘的梦境边缘静静观察。这个女人的精神内核异常坚韧,像是深埋地下的树根,表面平凡,内里却有自己完整的体系。她需要的不是指引,而是确认——确认她的清醒不是疯狂,她的孤独不是过错。
但那个突然加入她队列的女人是谁?
槿扩大感知范围,将十七个梦境并置观察。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个加入慧娘队列的身影,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做梦的女人。那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来的意识片段,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见的人影。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闯入者”正缓慢地影响着其他梦境。在最新的梦境记录中,已经有三个女人开始表现出轻微的质疑迹象:接过水瓶时会迟疑片刻,排队时会左右张望。
某种东西正在通过梦境渗透进这个村子。
槿收回意识,回到自己的小院时,东方已泛白。她站在槐树下,感受着晨露在结界上凝结的声音。作为幽冥使者,她处理过无数亡魂的执念;作为梦魇使者,她调节过各种失衡的梦境。但这一次不同——这不是个人的心理问题,而是某种集体意识层面的扰动。
她需要查清楚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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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槿白天闭门不出,整理历代梦境记录;夜晚则巡视村子的梦境边界。她发现异常不只限于那十七个女人——整个村子的梦境底色都在发生微妙变化。原本五彩斑斓的个人梦境,正逐渐染上一种统一的、昏黄的色调,像是旧绢帛上褪色的染料。
第四天傍晚,村里传来了第一起意外。
张铁匠家的灶房失火,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奇怪的是,当邻居们拿着水桶赶来时,看见张铁匠的妻子握着一个塑料水瓶,正试图用滴水的方式灭火。事后问她,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
“就像...梦里教的那样。”她茫然地说。
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画一幅新的符咒。笔尖一顿,朱砂在黄表纸上晕开一小块污迹。梦境开始渗透进现实了,这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走到院墙边,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砖石上。结界完好无损,没有外力入侵的迹象。这意味着扰动来自内部,来自村民自身的集体意识。但什么能引发如此同步的变化?
中元节前夜,答案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浮现。
那晚槿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本祖父留下的手札。祖父生前也是幽冥使者,手札中记录了许多罕见的案例。其中一页引起了她的注意:
“同治三年,王家村有异。村中女子皆梦持瓶取水,水不能灭火,反助火势。查之,乃村西古井下有百年女尸未化,积怨成煞,通过井水渗入村人梦境。井即瓶,瓶即井,梦中之物皆为隐喻...”
槿放下手札,走到窗前。村子西边,乱葬岗的方向。那里确实有一口废弃的古井,据说是明朝时期挖的,早已干涸多年。如果井是“瓶”,那么井里有什么?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将必要的符咒和法器收进袖袋。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那本祖父的手札。
夜色已深,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槿沿着小路向西走,结界在她经过时自动分开一道缝隙,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越靠近乱葬岗,空气中的寒意越重,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
古井就在乱葬岗边缘,被半人高的荒草掩盖。井口用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咒,年代久远,几乎难以辨认。槿拂去石板上的尘土,就着月光仔细查看。符咒是镇煞用的,但已经失效了大半。
她将手掌悬在石板上方,闭上眼睛感知。井里确实有东西——不是实体,而是一股凝聚不散的意识残片,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这股意识微弱但执着,正通过某种渠道向外散发波动。
渠道是...水脉。
槿睁开眼睛,迅速在脑中勾勒出村子的地下水系图。这口井虽然干涸,但井底仍然连接着地下水流,而村里的水井大多同属一个水系。如果井里的意识残片能通过水脉传播...
她需要下井查看。
移开石板费了些力气。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涌上来。槿念了个护身咒,周身泛起淡淡金光,然后纵身跃入井中。
下落的过程比预想的短。井并不深,大约三丈左右就触到了底。井底是厚厚的淤泥和枯叶,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抬手唤出一团灵火,幽蓝的光芒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井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潮湿阴冷。在正对着村子的那一侧井壁上,槿发现了异常——石砖的缝隙里,渗着细微的水珠,不是从上往下流,而是从内往外渗。她用手指抹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又带着腐朽的气息。
是念力残留。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长期在这里凝聚念力,并通过水脉向外传播。
槿将手掌贴在潮湿的井壁上,放开意识去感知。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来,像决堤的洪水:
——一个穿着旧式嫁衣的女人,哭泣着被推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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