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槿,请于温暖灿烂的日子里无数次的拥抱你。(2/2)

蝴蝶的触须动了动。然后,一个细小的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我是这片花海的记录者。每年春天,我都会记住每一种花的开放顺序、每一种香气的浓淡变化、每一只访客的来去踪迹。你想听听今年的故事吗?”

槿点点头。

于是蝴蝶开始“讲述”。不是用语言,而是将画面、气息、感触直接传递给她:

初春第一缕暖风如何唤醒泥土深处的根芽;

第一场细雨如何让花苞膨胀;

蜜蜂如何在清晨的微光中开始第一次巡逻;

野兔如何在花丛中嬉戏,打滚时沾满花瓣;

一对云雀如何在花海上空求偶飞翔,歌声清亮;

牧童的笛声如何随风飘荡,音符落在花上,那几株花开得格外鲜艳……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在蝴蝶的记录里却庄严如史诗。槿忽然想起自己收集的人类梦境——不也是这些细碎的渴望、未竟的遗憾、瞬间的顿悟吗?在更大的尺度上,人类的悲欢与花朵的开谢,本质上是同一种律动:存在,绽放,然后转化。

“你觉得最动人的瞬间是什么?”槿在意识里问。

蝴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槿“看”到了一个画面:

是昨夜的事。一轮满月悬在花海上空,月光如水银泻地。所有的花都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光。整片花海变成了一片发光的海洋,每一朵花都是一盏小灯。没有风,万籁俱寂,只有月光与花光在静静对话。

那一刻,没有访客,没有故事,只有存在本身。

“那就是了。”蝴蝶说,“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仅仅是‘在’。但那是最完整的时刻。”

槿陷入了沉思。作为幽冥使者,她总是在追寻“意义”:这个梦为何未竟?这个魂魄为何徘徊?这份执念从何而来?她从未想过,或许最深的疗愈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允许“无意义”的存在——就像月光下的花海,只是存在着,发着光。

她肩上的蝴蝶轻轻振翅,虹彩的粉末洒落,在空中形成一小段光带。“你该继续前行了,”它说,“日落前,你会看到最想看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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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群再次出现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金黄,给万物镶上毛茸茸的金边。这次他们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

下方的景色在变化。花海渐渐过渡为灌木丛,然后是稀树草原,接着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反射着夕阳,碎金万点。河边有饮水的小鹿,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安然自若。

河流汇入一片湿地。芦苇如海,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白鹭们在这里找到了同伴,更多的水鸟加入队伍:苍鹭、夜鹭、池鹭,还有几只鲜艳的翠鸟如宝石般点缀其间。

他们开始朝某个特定的方向飞去。槿感到一种隐隐的期待——不是源于预知,而是源于某种共鸣。她的灵体似乎在应和着远处的某种频率。

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一座山。不是特别高,但形状秀丽,植被丰茂。最奇特的是山腰处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像彩虹,却比彩虹更柔和、更持久。

白鹭们朝着光晕飞去。穿过一层薄雾般的屏障时,槿感到一阵温暖的震颤——不是通过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体深处。那感觉像是被理解,被接纳,被祝福。

屏障之后,是一个山谷。

如果之前的花海是热烈的美,这个山谷就是静谧的美。四面环山,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不是樱树,也不是槐树,而是一种槿从未见过的树种。树干是银灰色的,叶片却呈现出七彩的渐变,从叶柄的紫红过渡到叶尖的金黄。

树下有个小院。

槿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院子的布局、那门窗的样式、那屋檐的弧度……竟与她人间的小院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精致,更生气勃勃。篱笆上爬满了开花的藤蔓,不是一种,而是几十种,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花朵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杂乱。院中的花草也更繁茂,每一种都处在最佳状态:该开花的正盛放,该结穗的已饱满,该抽芽的嫩绿可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光。不是阳光,而是花草自身散发的微光——柔和的、温暖的、色彩各异的光。它们并不刺眼,而是像呼吸般明暗交替,整座院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灯笼。

白鹭们降落在院外,不再前进。领头的那只用喙轻推槿的背,示意她独自进去。

她推开篱笆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院内的小径由各色鹅卵石铺成,石缝间长出细小的苔藓和地衣。她沿着小径走向正屋,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青草上。屋檐下的风铃不是竹制,而是透明的晶体,碰撞时发出空灵的乐音,如泉水叮咚。

门也是开着的。她走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床、柜、桌,与她的小院一模一样。但桌上多了一面铜镜。

她走到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幽冥使者的形象,也不是神识离体后的素白模样,而是一个更……完整的自己。面容依旧清淡,眼角却有笑意;眼神依旧澄澈,深处却有温度;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那光不是外来,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

“这是我吗?”她轻声问。

镜面泛起涟漪,景象变化。她看见自己在幽冥司工作:引渡魂魄时,她不再只是冷静地执行程序,而会倾听那些未竟的故事;收集梦境时,她不再只是封装储存,而会感受其中的情感温度。她看见自己在小院里:侍弄花草时哼着不成调的歌,雨天坐在廊下听雨声,偶尔有误入的野猫来讨食,她会留下一点清水和食物。

她还看见一些从未发生过却感觉无比真实的画面:在春天的山坡上漫步,在夏夜的星空下沉思,在秋日的落叶中静坐,在冬日的初雪里微笑。这些画面里的她如此自在,如此……快乐。

“这就是可能的你。”一个声音说。不是从镜中,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温柔如母亲的低语。“当你允许自己不仅仅是个幽冥使者,当你承认自己热爱生命的那部分,当你把工作中的澄明带进生活,把生活中的温暖带回工作——这就是你。”

“这是我的梦吗?”槿问。

“是所有热爱生命者的梦的共鸣。”声音回答,“你收集了那么多梦,那些渴望、那些美好、那些温暖的碎片,它们并未消失,而是汇成了这个空间。这不是幻觉,而是一种可能性——如果你选择,它可以成为你内在的风景。”

槿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镜中的她也伸出手,指尖相触的刹那,光芒从接触点绽开,迅速充满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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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睁开眼睛。

她还躺在自己小院的床上,粗布被褥的触感真实可辨。檐下的竹风铃在轻响,透过窗棂的光线告诉她已是午后。

她坐起身,感觉有些不同。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体深处的某种东西变得……轻盈了。她想起梦中的一切——樱树林、湖灵、花海蝴蝶、那个发光的山谷和小院。

是梦吗?神识离体的体验对幽冥使者来说并不稀奇,但如此完整、如此生动的漫游却从未有过。更重要的是,那种感觉残留着:站在水面的微凉,花海的香气,月光下花光的静谧,还有镜中那个更完整的自己。

她下床走到院中。阳光正好,忍冬的新叶绿得透明,兰花叶片上的光泽似乎更润泽了。老槐树在微风中轻摇枝叶,投下的光影斑驳陆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似乎不一样了。

槿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个装着老画师梦境的琉璃瓶。银白的光絮依旧在瓶中流转,但她现在“看”得更深了——那不是简单的记忆碎片,而是一种渴望:渴望美,渴望表达,渴望把眼中的世界传递给他人。这种渴望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力。

她打开瓶塞,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梦境导入幽冥司的储存器,而是轻轻一扬手。光絮飘散出来,在阳光下闪烁了几下,然后融入了院中的空气。几片槐树叶子忽然颤动起来,颜色似乎更鲜亮了;墙角一丛将开未开的月季,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了一点点。

这不是正规操作流程。幽冥司手册明确规定:采集的梦境必须归档保存。但手册没说的是,有些梦境太过鲜活,强行封装反而会让它们“窒息”。适当的释放,让那些美好的能量回归自然循环,或许才是真正的尊重。

槿感到一种小小的、叛逆的快乐。

她起身走向西厢房——那是她的工作间。推开门,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上千个琉璃瓶,每个都装着一段梦境。在往常,她看到这些只觉得是待处理的任务,但此刻,她看到的是一段段生命故事,是一个个灵魂的片段。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瓶子。标签上写着:“林氏女,二十三岁,未嫁而卒,梦归故里炊烟。”打开瓶塞,一段画面浮现:简陋的农家小院,炊烟从茅屋升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父亲在修补农具,弟弟妹妹在院中嬉戏……平凡至极的场景,却饱含着眷恋。

槿没有立刻封存。她让画面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其中的温暖。然后她轻声说:“你回家了。”画面颤动了一下,渐渐淡去,但那份温暖却残留在了房间里。

她又打开另一个:“张书生,四十岁,屡试不第,梦登科及第游街。”画面是夸张的喜庆:锣鼓喧天,红花满头,人群欢呼……但细看之下,书生的笑容里有一丝惶惑。他要的或许不是功名本身,而是被看见、被肯定的渴望。

“你值得被看见。”槿说。画面中的书生忽然转过头,看向她——这在自己的梦境中是从未发生过的——然后微微一笑,画面化作光点散去。

一个接一个,她重新“阅读”这些梦境。不是机械地归档,而是倾听、理解、然后释放。每个梦境离开时,都留下一丝独特的能量:有的温暖,有的酸楚,有的遗憾,有的释然。这些能量在房间里交织、融合,最后竟形成了一种宁静而包容的氛围。

当最后一个瓶子被打开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房间染成金红色。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一个孩童的梦:简单到只有一片蓝天,几朵白云,一只纸鸢越飞越高。

“飞吧。”槿轻声说。

纸鸢真的飞了起来——不是在画面中,而是从瓶口飘出一缕光,化作一只小小的、发光的纸鸢,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然后穿过窗户,飞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槿走到窗边,看着纸鸢消失的方向。天空中已出现第一颗星,淡淡的,却坚定地亮着。

她忽然明白梦中湖灵的话了。幽冥需要的不一定是肃穆,也可以是澄明;轮回需要的不一定是悲恸,也可以是释然。她的工作不是见证死亡,而是陪伴过渡;不是收集残梦,而是帮助那些滞留的能量继续流动。

而她自己——她既是幽冥使者,也是那个热爱侍弄花草的女子;既是看透生死轮回的淡泊者,也是会被春日花开打动的心软之人。这些身份不矛盾,它们共同构成了“槿”:六亲缘浅却深爱生命,性情寡淡却内心温暖,职责肃穆却向往轻盈。

她走出工作间,回到院中。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浮现。檐下的竹风铃在晚风中轻响,那声音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像梦中晶体风铃的空灵。

厨房里还有早上的粥,温在灶上。她盛了一碗,坐在廊下慢慢吃。粥是白粥,什么也没加,但米香纯粹。就着星光,就着风铃声,就着院中花草夜间散发的淡淡气息,这简单的食物竟吃出了盛宴的味道。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日常的、细碎的、持续的温度。她守护轮回,也守护这份温度——在他人,也在自己。

远处传来更鼓声,该开始今晚的巡夜了。槿起身,换上司使的深色衣袍,将长发束起。镜中的她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清淡,冷静,专业。

但在转身离开前,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真实。仿佛春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带着整个季节的承诺。

她推门走入夜色,去收集那些游荡在梦与醒边缘的故事。步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清瘦,但若有明眼人细看,会发现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温暖的光晕——不是法术,而是内在明亮的外显。

那是梦中山谷小院的光,是她允许自己热爱的光,是她选择以澄明面对轮回的光。

这光很柔和,却足以照亮前路,也温暖她自己。

而在她小院的泥土深处,一颗从未有过的种子正在萌动。它来自梦中花海的一粒花粉,穿越了现实与梦的界限,在此落地生根。无人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它绽放时,那一定是槿见过的最温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