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梦里乌托邦(2/2)

“那……我该怎么办?”

“先问问自己。”老人把编好的蚱蜢递给槿,“你收留他,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本心?怜悯撑不了多久,本心才能长久。”

槿接过草蚱蜢。编工精巧,触须还能颤动。“我……不知道。只觉得不该让他流落。”

“这就够了。”老人微笑,“‘不该’就是本心的声音。人往往把本心想得太复杂,其实它很简单——看见花开了觉得美,看见孩子哭了觉得痛,这就是本心。”

他站起身,指向村落:“你看这里。这里的人做事,都是从‘该不该’出发。该帮的时候就帮,该收的时候就收,不计算得失,不权衡利弊。因为计算和权衡本身,就是分别心的开始。一有分别,就有高低;一有高低,就有不平。”

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晨光中,村民们开始一天的劳作。有人打水,有人洒扫,有人生火做饭。动作从容,神情平和。他们穿的都是灰蓝色的粗布衣,住的都是黄土抹墙的屋子,但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都是温煦明亮的。

“这里没有贫富?”槿问。

“有差异,没有贵贱。”老人说,“李家多养两只鸡,王家多收三斗粮,这是差异。但李家人不会因为鸡多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王家人不会因为粮多就瞧不起邻舍。因为他们知道,鸡会病死,粮会吃完,这些外物来了又去,唯有心安是根本。”

“怎么做到的?”

“从小就这么教。”老人转身看她,“孩子从小看到的,是大人们如何相处;听到的,是‘咱们村’‘咱们大家’;学到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都不可或缺。猎户打猎,农人种地,妇人织布,孩子读书——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没有谁比谁更重要,就像一只手,五指长短不同,但握成拳头时,缺哪根都不行。”

槿沉默。尘世不是这样。尘世教会人的是比较:比谁家房子高,比谁家衣裳新,比谁家孩子有出息。比来比去,心就乱了。

“那个孩子,”老人说,“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暂时的住处,是一个‘位置’。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有价值的位置。”

“我能给他吗?”

“你能给的是机会。”老人重新坐下,“让他参与你的生活,帮你浇花,扫地,拾柴。让他知道,他的劳动是有意义的,他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有了价值感,孩子的心才能立起来。”

他顿了顿:“就像这些石头。”

指着河边的玉石围堰:“单看一块石头,它就是河床里普通的石头。但放在这里,它就成了围堰的一部分,保护树根不被冲蚀,让柳树长得更好。有了这个位置,石头就有了意义。”

槿看着那些玉石。月光下,它们泛着温润的光,每一块都恰到好处地嵌在整体中。

“我明白了。”她说。

老人点头:“明白就好。记住,守界人守的不仅是结界,更是心中的‘中正’。不偏不倚,不急不躁,该收时收,该放时放。那孩子来了,是你的缘分,也是他的造化。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他说完,身影开始变淡,如晨雾遇光般消散。最后留下一句话,飘在河面上:

“归尘界不在别处,在你心里。心里有了,眼里就能看见。”

卷五:尘世温煦

第二天,狗娃的娘来了。

妇人眼睛红肿,面容憔悴。看见狗娃在院子里帮槿浇花,她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来。

狗娃看见娘,放下水瓢,却没有跑过去,只是站着,小手攥着衣角。

妇人终于走进来,对槿深深一躬:“槿姑娘,谢谢您。”

“不必。”槿扶她起来。

“我……”妇人声音哽咽,“明天就要走了。山外的人家来接。”她看向狗娃,眼泪又涌出来,“狗娃,娘对不起你……”

狗娃走过去,拉住娘的衣角:“娘,你别哭。”

妇人蹲下抱住狗娃,哭得全身发抖。狗娃也哭了,但没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槿转身进屋,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等她再出来时,妇人已平复情绪,正用手给狗娃理头发。

“槿姑娘,”妇人说,“狗娃舅舅家确实困难。我想……能不能让狗娃暂时留在您这儿?我每月托人捎点粮食来,不够的……等我那边安顿了,再补上。”

槿点头:“可以。”

妇人又要跪,槿拦住她。“不必如此。孩子在我这儿,你放心。”

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铜钱和一双新做的布鞋。“鞋是连夜赶的,钱……不多,您别嫌弃。”

槿只收了鞋:“鞋我收下,钱拿回去。你到新地方,用钱的地方多。”

妇人泪眼模糊,不再坚持。她牵着狗娃的手,细细叮嘱:要听话,要勤快,别给槿姨添麻烦。狗娃一一应着,小脸认真。

送走妇人,狗娃站在门口,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他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

“想娘了?”槿问。

狗娃点头,又摇头:“娘说了,让我好好跟着槿姨。槿姨是好人。”

“好人”这个词很朴素,但很有分量。

槿牵他回院子:“今天教你认字。”

“认字?”

“嗯。先认你的名字。”

在沙盘里,槿写下“狗娃”两个字。笔画简单,但意蕴深厚——狗忠诚,娃是孩子。这个名字里,有父母最朴素的愿望:愿孩子如犬般忠诚可靠,平安长大。

狗娃学得很认真,小手握着树枝,一笔一画地摹写。写歪了也不气馁,擦掉重来。阳光照在他专注的小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午饭后,槿带狗娃去加固结界。

走到村西老槐树下,她让狗娃在一旁等着。取出盐袋、桃木钉、符水,绕着槐树开始工作。撒盐时,盐粒落地的沙沙声;钉桃木钉时,木头入土的闷响;喷符水时,水雾散开的轻响——这些声音组成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狗娃安静地看着,眼睛亮晶晶的。等槿做完,他小声问:“槿姨,你在做什么?”

“让这里更干净。”槿说。

“干净?”

“嗯。就像扫地一样,扫掉不好的东西。”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走到槐树下,仰头看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棵树真大。”他说。

“嗯,它在这里很多年了。”

“它也会死吗?”

槿想了想:“树和人一样,有生就有死。但死了不是结束,是变成另一种样子——变成泥土,滋养新的生命;或者变成木材,做成桌椅,继续被人使用。”

狗娃眼睛亮了:“就像娘说的,外公死了,变成天上的星星?”

“可以这么理解。”槿摸摸他的头,“所以不用怕死。死是回家,是休息,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这是归尘界的智慧——生死不过是形态的转换,没有终结,只有变化。因为看透了这一点,那里的人活得从容,死得坦然。

回去的路上,狗娃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蚂蚁要排队?

槿一一回答,答不出的就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狗娃并不失望,反而觉得“槿姨也有不知道的事”很有趣。

黄昏时分,他们在院子里吃晚饭。简单的粥和咸菜,但狗娃吃得很香。饭后,槿在灯下画画,狗娃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

槿抱他去西厢房,盖好被子。狗娃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娘……”,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站在床边,槿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心里有种陌生的柔软——不是怜悯,不是责任,就是一种简单的、看见生命安然存在的喜悦。

她想起归尘界那些妇人看孩子的眼神。没有“望子成龙”的焦虑,没有“养儿防老”的计算,就是纯粹的、看见一个生命健康成长的欢喜。

也许,她可以试着用这样的眼神看狗娃。不期待他成为什么,不要求他回报什么,只是陪伴一个生命,看他按自己的节奏成长。

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

卷六:心中的归尘

夜深了,槿没有入定。

她坐在窗前,看月光洒满院子。井台、石凳、花草、狗娃下午画的画还贴在墙上——歪歪扭扭的房子,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院子里虫子细微的鸣叫,能听见远山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风声。

这种静,和归尘界的静很像。不是死寂的静,是生机盎然的静——万物都在,各安其位,各循其道,所以和谐,所以安静。

她忽然明白了守梦人的话:“归尘界不在别处,在你心里。”

那个没有阶级、没有贪欲、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乌托邦。它是一种心境,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当你心里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眼里就看不见高低贵贱;当你心里没有贪求妄念,生活就变得简单满足;当你心里装着“大家”而不是“我”,世界就变得温暖宽阔。

狗娃来了,不是打乱她的生活,是让她实践这种心境。

收留一个孩子,在尘世看来是负担,是麻烦。但换一个角度看,是缘分,是陪伴,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信任。狗娃信任她,所以跟她回家;她接纳狗娃,所以给他一个位置。这就是最简单的平等——我信任你,你接纳我,没有施舍,没有乞求,只有自然而然的给予与接受。

就像归尘界那些妇人,你送我一把菜,我帮你缝件衣,不是交易,是流动。让善意流动起来,关系就活了,人心就暖了。

槿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归尘。

归,是回归本心。尘,是安住当下。归尘,就是回到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在平凡日常中找到内心的安宁。

这不是逃避现实,是在现实中开辟一方净土。结界守护着村子的安宁,而她心中的“归尘界”,守护着她自己的安宁。内外相应,才是完整的守护。

窗外,月亮已升到中天。清辉如洗,照亮了整个院子。忍冬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老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如画。

狗娃在隔壁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槿微笑,吹灭了灯。

躺下时,她想起河边那些玉石。温润的、清凉的、垒成完整圆环的玉石。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都想带走一块,又每次都放下。

因为真正的拥有,不是占有,是欣赏;不是带走,是让它在恰当的位置发光。她欣赏过那些玉石的美,那份美已留在她心里。而玉石继续在河边,守护柳树,成就完整的圆——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狗娃也好,村子也好,结界也好,都是如此。她在恰当的位置,做恰当的事,尽恰当的心。不强求,不执着,不分别。

这就是归尘。

闭上眼睛,她沉入无梦的睡眠——不是神识出游,是真正的、深沉的休息。身体放松,呼吸匀畅,心神安宁。

院子里,月光静静流淌。井台上的青苔闪着微光,石凳下的蚂蚁已回巢穴,忍冬藤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