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渡己容易渡人难(2/2)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的解脱感,如同山风灌入胸膛,席卷了槿。没有胜利,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负担被骤然移开的虚脱与清明。
槿从梦中悠悠转醒,
槿在晨曦中坐了很久。那份解脱感太过真实,让她必须重新审视这一切。
她点燃线香,在袅袅青烟中铺开《地藏菩萨本愿经》。当诵至“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时,她心中雪亮。
这“业”,这“罪”,并非世俗的抢掠之罪。那女子的“老公”,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他象征着一种联结,一种安稳的期盼,一种被承诺的未来。而煤矿,这个吞噬生命也给予生计的巨兽,它夺走的,不正是无数家庭这种最朴素的联结与期盼吗?
那温婉悲切的女子,或许是被矿难夺去丈夫的亡妻执念,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去;又或者,她就是这片被不断挖掘、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土地本身的灵!她的悲声,是对失去平衡、联结被粗暴切断的哀悼。
而槿,作为与这片土地深层意识相连的梦魇使者,无形中成为了这集体悲伤的接收者。女子指控她“抢夺”,并非指向肉体或情感的侵占,而是在更深的能量层面,亦或者说她所代表的现在,无意识地占据了本该属于那女子代表过去或土地本身的安宁与完整。
梦中男人的离去,并非背叛,而是象征了那种执着的因缘的自然消散。槿的看客视角与解脱感,正是她内在智慧的了悟:她无需,也无法为他人的业力、为时代的伤痕背负个人的罪责。真正的慈悲,是深刻地理解这悲声的源头,然后,放手让它流尽,而不被它吞噬。
她持续诵读经文。地藏菩萨“按忍不动,犹如大地”的誓愿,让她明白,大地承载一切,污秽与洁净,生长与毁灭,但它从不执着于任何一物。她也要学习这种品质,悲悯地倾听,但不再认同那投射过来的“抢夺者”角色。
终于,在又一个诵读经文的夜晚之后,那纠缠的梦境没有再出现。它不是被暴力驱散,而是像冰雪在春日阳光下,自然消融了。那温婉的悲声,化入了地藏菩萨的宏大悲愿之中,不再单独为她鸣响。
槿走到窗边,远眺煤矿的灯火。她知道,地底深处或许仍有劳作与悲欢,但那萦绕在她个人意识深处的、温柔的执念,已被佛法之力温柔地粉碎,还原为世间无尽悲音中的一部分,不再独独属于她。
她依然是那个平庸的作家兼画师,依然是行走于梦境的幽冥使者。只是,她的心,变得更加通透,如同被泪水与经文共同洗涤过的天空,能容纳更多的悲喜,却不染一尘。度人先度己,破魔先破执。 她终于,从自己最深的梦魇中,成功引渡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