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破地狱,传承者(1/2)

槿的小院,坐落在村子的最边缘,像一枚被遗忘的钉子,楔在人间与荒野的交界。院墙是粗糙的土石垒砌,爬满了经年的炮竹花,白日里开得喧闹,入夜后便收敛成沉默的剪影。院门常闭,村民偶尔路过,只会觉得这院子静得过分,连犬吠鸡鸣都无。他们只知道里面住着个不爱说话的女人,是个画画的,或许还写点东西,总之,与周遭的农耕生活格格不入。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院子是槿的“道场”,是她平衡三个世界的支点。

今夜无月,唯有星河倒悬。槿在书房里,刚刚搁下画笔。画纸上墨迹未干,描绘的并非现实景物,而是一片幽邃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建筑物的飞檐斗角,却又扭曲得不似人间——那是她以“梦靥使者”全能捕捉到的、某个沉沦魂灵的噩梦碎片。

她感到一丝轻微的眩晕,并非疲惫,而是界限模糊的预兆。作为幽冥使者,她对生与死的“潮汐”格外敏感。她知道,附近有什么重要的“过渡”正在发生。

她没有抗拒这种感觉,而是顺势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富有韵律。这不是睡眠,而是有意识地“下沉”,沉入那片她既掌管又栖居的、无边无际的梦境之海。

……

景象逐渐清晰。

她站在一片非虚非实的空间里,脚下是氤氲的雾气,头顶没有日月,却有一种昏黄的光源均匀地洒落,如同永恒的黄昏。这里是“中阴”的某个夹缝,是许多灵魂在彻底告别前,最后回望人间的地方。

前方,一场法事正在举行。核心是一对父子。

父亲躺在一张简陋的灵床上,面容枯槁,魂魄已离体大半,却仍有一丝执念,如同风中残烛,维系着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联系。他生前的气息,槿很熟悉——那是长期与幽冥打交道、行使“破地狱”仪轨的人所独有的,一种混合着香火、符纸和淡淡阴冷的气息。他是一位老派的“破地狱”法师。

儿子,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坚定。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玄色法衣,那原本是属于他父亲的。此刻,他手中紧握着一把传承已久的师刀,刀柄上的铜环因为年代久远而泛着深沉的暗光。

仪式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破地狱”。

在槿清明的旁观者视角中,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表象。她看到父亲那即将消散的魂魄,其核心缠绕着一团黑色的、如同锁链般的“业”或“执”。那是他一生行法,为人破除地狱阻碍,自身却或多或少沾染的幽冥秽气,以及或许是对传承断绝的担忧所形成的无形枷锁。这枷锁,正试图将他拖向真正的、沉沦的黑暗。

而儿子,他脚下踏着罡步,虽然步伐还有些生涩,但方位丝毫不差。他口中念诵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撞击而出,在这片昏黄的空间里激起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他手中的师刀挥舞,划开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阻隔在生死之间的屏障。

槿的眼中,浮现出三重解读:

儒家之眼:她看到的是“礼”,是“孝”。儿子在为父亲举行最后的、也是最隆重的送别仪式。这不是简单的哀悼,而是“慎终追远”,是子女对父母养育之恩的终极回报,是维系人伦纲常的重要一环。承接父业,更是“继志述事”,是孝道的最高体现。

道家之眼:她看到的是“法”,是“术”。儿子踏的是北斗七星罡,步迹蕴含着星辰运转的规律;他念的咒语是呼唤先天道炁,调动的是天地间的原始能量;他手中的师刀,是打通关隘、斩破迷障的法器。这是在以特定的技术,干涉阴阳运行的流程,为亡魂强行开辟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佛家之眼:她看到的是“心”,是“性”。父亲的“地狱”,并非实有个燃烧着火焰的场所,而是他自身业力与执念所化的心灵牢狱。儿子的仪式,是一种强大的“心念”力量,是至诚孝心与传承决意所凝聚的功德之光,以此光明,照破父亲心中的无明黑暗,助他解脱自在。

三重理解,殊途同归,共同构成了眼前这幕传承仪式的全部意义。

儿子猛地站定,将师刀高高举起,并非指向父亲,而是指向父亲魂魄上方那无形的、沉重的枷锁。他发出一声嘶吼,那吼声里包含了失去至亲的痛苦,对前路的迷茫,以及一股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条路走下去的决绝:

“—— 开路!!”

嗡——!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槿的灵觉中震荡。那黑色的枷锁在儿子倾尽全力的“一击”下,寸寸碎裂,化为缕缕青烟消散。父亲那原本有些蜷缩、痛苦的魂魄,骤然舒展,脸上浮现出一种释然与安详。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中,有赞许,有放心,有告别。

然后,一道温和而明亮的光自虚无中垂下,笼罩住父亲的魂魄。他的形体在光中渐渐淡化,最终化作点点流萤,随着光柱上升,彻底消失在这片黄昏之境。

法事结束了。

儿子脱力般地跪倒在地,法衣被汗水浸透。他望着父亲消失的地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冲刷掉的不仅是悲伤,还有某种重负。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师刀,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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