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静是一种慈悲(1/2)

暮色如一块浸透了岁月与冥息的陈年墨锭,在天地间缓缓研磨,将远山、荒径、乃至不远处村庄升起的几缕稀疏炊烟,都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暗色调。在这片昏沉背景的边缘,孤零零地嵌着一处小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后,自行生长出来的一块苔藓,安静,自成一体。

土坯的围墙看似寻常,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水波般的微光,那是结界的力量,将院内与院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竹篱笆门虚掩着,仿佛随时欢迎着风、月光,或者某些不具形体的存在,却坚定地拒绝着凡俗的喧嚣与窥探。

院内,空气是澄澈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与一种极淡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清冽气息。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而黏稠。槿刚放下那支用了许久、笔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符笔。

桌案上,一张素白的宣纸承载着刚刚落成的墨迹。那并非山水,也非花鸟,而是一幅看似随心所欲、杂乱无章的线条组合,墨色浓淡干湿变化无穷,细看之下,那些盘绕、转折、顿挫之间,却隐隐暗合着某种天地至理,构成了一道独特的“宁神符”。符成的瞬间,墨迹间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闪而逝,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眨了眨眼。这是为西边山涧里那几缕因执念未消、日夜呜咽而扰得附近小精怪不得安眠的残魂准备的。她并未像对待重要法器般将其郑重收起,只是随手置于敞开的窗台上,任夜风自然拂过,带走其上蕴含的些许平和灵机,随风飘向该去的地方。

她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井口是以整块青石垒成,边缘光滑,镌刻着模糊的、非字非图的古老纹路。井水幽深,映照着天上渐次亮起的星子与一弯浅浅的月牙,水面偶尔会无风自动,漾开细微的涟漪,仿佛井底连通着某个不可知的神秘所在,有极淡的、属于幽冥界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地逸出,与院中生机盎然的草木之气奇妙地交融。

槿提上来半桶水,井水触手冰凉,却并非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清冷。她拎着水桶,走到小院角落那一小片被精心照料着的菜畦边。畦中的青蔬——几棵翠绿的莴苣,一垄嫩生生的小白菜,还有几株刚冒出不久的萝卜苗——长势极好,叶片肥厚,绿意仿佛要滴落下来,与院外那片因灵气隔绝而显得有些荒芜的土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道法自然,水润根苗,炁养神魂……”她低声自语,嗓音带着长年独处特有的清冷与沙哑。她舀起一瓢水,并不急于浇下,而是微微倾斜手腕,让水流如丝如缕,极其舒缓、均匀地洒落在植株根部的泥土上,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倾听着一场与天地、与草木的私语,这是她每日修行的一部分,远比画符、打坐更能让她触摸到“道”的脉搏。

她是幽冥的使者,接引迷途之魂,平衡阴阳界限,维护死后的秩序;她亦是梦靥的使者,梳理纷乱之梦,化解心念淤积,守护睡中的安宁。这两种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权柄,于她而言,并非荣耀,也非负担,只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隐居于此,布下这方结界,与其说是躲避尘世纷扰,不如说是在这片自己营造的“静土”中,寻求与天地、与自身力量的最终和解与共生,在极致的宁静中,体悟那无所不在、又难以言喻的“自然之道”。

夜色彻底浓稠,星辉月华如水银泻地,将小院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就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空中忽然传来清越悠扬的鸣叫声,如同玉石相击,穿透了结界的屏障,清晰地回荡在小院里。

两道洁白的身影,仿佛是月光凝聚而成的精灵,破开薄暮,翩然降临。它们的姿态优雅从容,羽翼舒展间不带一丝烟火气,轻盈地落在院中那张表面磨得光滑的青石桌案上。

那是一对白鹤,羽毛洁白无瑕,不染丝毫尘埃,眼神灵动澄澈,宛如蕴藏着星辉。它们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凡尘的清灵仙气,脖颈修长,微微歪头,注视着刚刚直起身的槿,目光中带着一种超然的智慧与平和。

槿浇水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眼神也未曾因这突如其来的访客而泛起波澜。然而,在她宁静的眼眸深处,无形的神识已如最细腻的蛛网般悄然蔓延开来,轻柔地拂过这对不速之客。

神识触及白鹤的瞬间,一股熟悉而高渺的气息反馈回来——清冷、悠远,带着些许梦幻泡影般的虚无感,以及一种历经万古不变的沉静。是“云华夫人”。这位居于九天之上、司掌部分梦境与预兆、极少直接干涉下界事务的古神。

这对白鹤,正是云华夫人的信使。它们并未携带任何竹简、玉册之类的实体书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一段以纯粹神念编织的信息,已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汇入槿的识海。

神念中映现出的,并非具体的场景或预言,而是一种关于“失衡”的抽象示警与脉络描绘。槿“看”到了遥远北方,一片被称为“中州”的人族国度上空,气运如同被搅动的浑水,龙蛇起陆,煞气与权谋的浊流正在汇聚。两位身负大气运者——一位是身绕紫金龙气的年轻皇子,一位是背负血色将星的叛军领袖——他们之间即将爆发的权力之争,其核心散发出的强烈心念波动(贪婪、野心、恐惧、决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将在现实层面掀起血雨腥风,更在无形的层面产生了剧烈的扰动。

这扰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始影响梦境与魂灵的世界。一些区域的阴阳界限变得模糊,导致少数游魂不安躁动;梦界之中,原本有序流淌的集体潜意识长河,出现了不正常的涡流与碎片,许多凡人的梦境变得光怪陆离、充满焦虑,甚至波及了一些依赖宁静梦界修炼或存身的山精野怪、脆弱灵体。这种扰动目前尚在萌芽阶段,对于广阔天地而言微不足道,但其发展的趋势,却隐含着将局部秩序引向混乱的可能。云华夫人自身超然物外,不便直接插手凡间王朝更迭的具体因果,故而遣鹤示警,更像是一种居于更高维度的同道之间的告知与提醒。毕竟,槿身负的幽冥与梦魇权柄,与这种层面的扰动直接相关。

槿“读”完这段无声的信息,神色依旧如古井无波。她放下手中的木瓢,水珠从瓢沿滴落,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缓步走到石桌旁,伸出食指,指尖莹白,带着一丝井水的凉意,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只白鹤低垂下的头颅,触感温热而充满生机。

“劳烦跋涉。”她轻声道,声音如同夜风拂过竹叶,低回轻柔,“告诉夫人,槿晓得了。”

那只白鹤清唳一声,声音中透露出亲昵与完成任务后的放松,用它光滑的喙轻轻蹭了蹭槿的指尖。另一只也引颈微鸣,似在附和。它们并未索取任何回报,也未久留,如同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般,再次振翅而起,洁白的羽翼在月华下划过优美的弧线,身影迅速升高,融入深邃的夜空,仿佛它们从未降临,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慢慢消散在院落的宁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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