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在人间(2/2)
偶尔,在这样的静谧时刻,一些地府中的旧事也会浮上心头。曾有一个魂魄,因执念太深,不肯渡过忘川,在奈何桥边站成了几乎与石头无异的存在。槿奉命去引渡时,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在他身侧站了三天三夜。没有劝解,没有催促,只是陪伴。最终,是那魂魄自己回过头,眼中执念散去,化为一声长叹,默默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有时候,无言的陪伴与等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就如同这杯中的茶,它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其历经风霜雨露、炭火烘焙所凝聚的滋味,全然奉献给懂得品味它的人。
茶点是她清晨起来自制的茯苓糕。用云茯苓粉和上好的糯米粉,以山泉水调和,中间夹一层用本地小枣细细熬煮、去皮去核滤出的纯枣泥。不加半点糖,全靠枣子本身的甘甜来提味。蒸好的糕体雪白,中间夹着深褐色的枣泥层,口感松软清甜,与醇厚的岩茶正是相配。玄耳对这类甜食向来兴趣缺缺,但它似乎格外喜欢茶香,每每在她倾注茶汤时,便会跳上茶桌一角,耸动着粉色的鼻尖,好奇地嗅着那氤氲的热气。
裁衣
裁衣台设在二楼的东窗边,这里光线充足而柔和,最能分辨布料的细微色泽与纹理。
她正在缝制的是一件夏日穿的薄衫。料子是去年在镇上老字号布庄扯的一段素罗,质地轻薄透气,对着光细看,罗的孔眼织成了细密如水波纹的暗花,行动间会有流波般的光泽隐隐浮动。用划粉在柔软的罗面上画出裁剪的线条,粉线滑过,留下极淡的痕迹。剪刀是外婆留下的老物件,钢口极好,保养得宜,剪裁这般轻薄的罗帛,只听得到细微的“嘶嘶”声,利落得像剪开一层凝固的水波。
手工缝合是最耗费时间,也最见心性的环节。她喜欢这种有节奏的重复,针尖刺破织物,丝线随之牵引,上下翻飞,这过程本身就像一种修行。她的针脚细密而均匀,藏在布料的折边里,几乎看不见痕迹。每一针落下,都是当下的一个念头,干净、专注,没有一丝杂尘。
这让她想起许多年前,刚成为幽冥使者不久,曾在地狱见过一个受罚的绣娘魂魄。那绣娘生前技艺高超,却心术不正,将他人的独创绣稿据为己有,并反诬原创者抄袭,致其含冤蒙羞。在地狱中,那些被她偷窃、玷污过的美丽纹样,都化作了冰冷的铁针,由鬼差手持,一针一针,带着业力,反复绣在她无法消亡的魂魄上,痛楚清晰而漫长。
因此,槿在自己的裁缝活计上,格外注重“本真”。她衫子上绣的梅枝,必然是照着院中那株老梅冬日开花时的写生稿;偶尔绣几竿墨竹,也是窗外日日相对、观察入微的竹影。她从不借鉴、更不抄袭任何现成的花样。给旺福做的那个新垫子,是用平日做衣服剩下的零碎布头拼接而成,五颜六色,却别有趣味。玄耳也有份,得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蒲团,上面用深色线绣了条简练而生动的小鱼。
食事
暮色渐渐四合,像一滴浓墨在清水中缓缓晕开,染透了天际。厨房里,那盏温暖的旧式油灯被点亮,晕黄的光圈笼罩着灶台。
今晚打算做一道简单的素三鲜。清晨刚从菜畦里摘下的春笋,剥去外衣,露出嫩白的笋肉,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用少许素油在锅里慢慢煸炒,直到边缘泛起微黄,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新剥的蚕豆,豆米碧绿如玉,和提前泡发好的、朵型完整的黑木耳一同下锅。调味极其简单,只是一点盐,和一小勺用干香菇自制的香菇粉提鲜。最后,用少量水淀粉勾一个薄薄的琉璃芡,让汤汁明亮地包裹住食材。
米饭是用小陶锅在灶上慢慢焖熟的当年新粳米,米香浓郁。灶膛里还有余温,她顺手埋了一个大小适中的红心红薯进去。等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红薯也正好煨熟了,掰开来,金红色的瓤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温暖甜蜜的香气。
她独自一人用餐,却也绝不将就。饭菜摆放在小巧的榆木餐桌上,她坐姿端正,吃得缓慢而专注。一口清甜的笋,一口软糯的豆米,再配上一口散发着天然香气的米饭。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在舌尖次第绽放,简单,却给人一种丰厚而踏实的满足感。这让她时常想起地府中那些因贪婪、暴食而受罚的魂魄,他们承受着永恒的饥渴,却吞咽不得任何东西。相比之下,自己能如此平静地享用一餐洁净的素食,已是轮回中莫大的福分与清闲。
饭后,将碗筷洗净归位,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她会泡一杯淡淡的消食茶,站在院子里小憩片刻。看月亮如何慢慢爬过竹梢,将清冷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晃动的竹影。
记忆里,有一个月夜,她曾超度过一个在饥荒中饿死的幼童魂魄。那孩子瘦骨嶙峋,魂魄都带着一种对食物的深切渴望。槿在那晚,于院中点燃了柏树叶,淡淡的香烟缭绕中,她为那孩子轻声诵念往生咒,看着他虚幻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光点,消散在夜风里。那晚的月亮,也像今夜这般,清清冷冷地悬在天际,无声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与幽冥的寂寥。
夜读
睡前,总要倚在床头读一会儿书,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今夜随手从架上取下的,是一本线装的《山家清供》。油灯的光晕是暖黄的,映在微黄的纸页上,那些竖排的墨字仿佛在光晕里微微颤动,有了生命。读到“采杞菊,嫩苗沦茗,或熟煮作羹,皆可”时,她想起明日清晨,该去院墙边采撷些新发的、最嫩的枸杞芽,或焯水凉拌,或滚汤,都是一股清新的春末滋味。
书页间,夹着几朵去年夏天焙干的茉莉花。虽已失去鲜润,但指尖翻动时,仍有残存的、幽雅的香气逸出,与墨香、纸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这是她自己在小院里种的茉莉,开花时采下,用微火慢慢焙干,比市面上卖的香片更多一份自然的清韵。
玄耳早已在她膝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好,打起盹来,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旺福也趴在床前的脚榻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夜很深,很静,静得能听见灯烛芯子偶尔爆开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在这样的夜晚,拥抱读书,感受着身边小生灵的温暖陪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这一粥一饭的日常,这一花一木的枯荣,这书香,这茶韵,都是如此真实而具体。比起地狱里那些由虚妄执念所构筑的、永恒循环的折磨与空洞的哀嚎,这些简单、朴素、循环往复的人间事物,反而更接近某种意义上的永恒与真实。
二更天的梆子声,从遥远的村落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她合上书,用手指轻轻抚平书页的折角,将书放回床头的小几上。吹熄油灯,屋内瞬间被黑暗与月光接管。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瞥,她看见窗外摇曳的竹影,清晰地映在窗棂的桑皮纸上,像一幅天然生成、随时变幻的水墨小品。
她知道,今夜或许会有梦——或许是魂魄离体,去引渡某个在阴阳界徘徊迷路的亡魂;或许是循着某种感应,进入某个生者濒临堕落边缘的梦境,给予一丝警示。这是她的职责,是融入她生命的功课。但在此刻,在陷入沉睡之前,她只想摒弃所有杂念,单纯地享受这份属于“槿”的安宁。
被褥在白日里晒得蓬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玄耳规律而轻柔的呼噜声,细细听去,竟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梵唱般的诵经声,抚慰着夜色。
这座小院,就是她的道场,她的修行之地。在人间与幽冥的边界线上,她守着属于自己的清净因果,过着最寻常、也最精致的日子。无间地狱的业火或许永不熄灭,轮回的悲喜剧依旧在六道中不断上演。但在此刻,月光满院,万物清明,一室安和。这便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