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恰是故人来(1/2)
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她的瞳孔能映出常人看不见的色泽——亡者徘徊时拖曳的灰霭,精怪吞吐的月华清辉,还有缠绕在人心上的、不断变幻的欲望之气。她是幽冥的使者,梦靥的摆渡人,地藏菩萨座下最沉默的弟子,却偏偏披着一张“平庸作家兼画师”的人间皮囊,独居在村隅最边缘的旧院里。
院墙高耸,爬满了恣意生长的忍冬。村里人说槿姑娘性子孤僻,少见生人。他们不知,槿不见的,从来只是“生”人。她的访客,多在子夜之后,携着未了的执念与冰冷的香气,叩响那扇看似腐朽、实则刻满无形经文的木门。
此刻,她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只有几缕淡粉色的线条游移不定,像在寻找落点。这是她昨夜梦中残余的感知,温暖、轻盈,与她平日处理的阴冷执念格格不入。她搁下笔,指尖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泛着幽光,那是菩萨赐予,用于护身及接引的信物。
夜色渐浓,一轮幽月爬上中天。槿熄了灯,并非就寝,而是她的“工作”时辰将至。空气开始波动,如投入石子的水面,第一个模糊的影穿过墙壁,带着水汽与哀伤,是一个溺亡不久的年轻魂灵,前来寻求一句带往彼岸的口信。
槿熟练地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其残念与嘱托摄入其中。过程平静无波,直到子时过半。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并非阴森,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安定。槿感到周遭的空气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了所有褶皱。她抬起头,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笔挺,周身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晕,与这怨念交织的幽冥场合格格不入。他的面容清晰而俊朗,眉宇间是一片朗月清风般的澄澈。
槿心中警铃微作。她看不透他的来路。非人,非鬼,非精,非怪。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她惯常的冷漠外壳。“途经此处,感应到故人之息,特来一见。”
“故人?”槿蹙眉,她不记得认识这样的存在。
“梦中故人,也算故人。”他语带玄机,向前迈了一步。周遭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低阶游魂,竟因他的靠近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如同被安抚的孩童。
槿下意识地后退,指尖已凝聚灵力。然而,他并无攻击之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她陌生的温和与……熟稔?
“你看起来很累。”他忽然说,“承载太多,却无人分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意外投入槿古井不波的心湖。她确实是累的,日复一日地倾听、引渡、消解那些沉重的执念,她的灵魂早已浸染了洗不净的疲惫。
“与我何干?”她维持着冷淡。
他却不在意她的戒备,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因方便行动而穿的、略显陈旧的粉色运动家居服,轻轻一笑:“这颜色,很适合你。”
话音未落,槿感到一阵极强的困意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温柔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甚至来不及抵抗,眼皮便沉沉合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到一双稳定而有力的手臂,轻轻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然后,她便坠入了那个清晰的、温暖的梦中。
梦里,她依旧是那身粉色运动装,而他,白衣黑裤,清清爽爽。他背起她,走在回她家的路上。她能感觉到他脊背传来的温热与稳定,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新气息。
“放我下来,这不合适。”她在梦中挣扎,那份属于幽冥使者的疏离感在作祟。
他却稳稳地托住她,声音带着笑意,穿透梦的隔膜:“没关系。”
他果然背着她,绕了路。走过她平日不会经过的溪边,那里的月光碎成银箔,洒在水面上;穿过一片寂静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低语。他步伐从容,毫不避讳,仿佛背着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村舍的灯火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却浑不在意可能存在的目光与议论。
槿伏在他的背上,最初的僵硬渐渐融化。一种久违的、被庇护的安全感包裹了她。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宣告:她值得这样的对待,值得这份坦荡的、无需隐藏的“偏爱”。
终于,到了她那座孤零零的院门前。他轻轻将她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片羽毛。
没有告别的话语,没有“再见”或“保重”。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同承诺,又如同祝福。然后,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水滴归于大海,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槿站在家门口,心中没有离别的怅惘,只有一片饱胀的、暖融融的平静,以及那充盈四肢百骸的、轻松自在的愉悦。
她从梦中悠然转醒,发现自己仍坐在画架前的椅子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带着清冽气息的白色外衫。窗外,天光微熹。
画布上,那原本混沌的画面已然清晰——一个白衣黑裤的背影,背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女孩,行走在月光铺就的小路上,周围是朦胧的村景与温暖的夜色。
槿凝视着画布,良久,轻轻抚上自己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手臂。
这不是结束。她知道。
幽冥使者的宁静独居生活,因这位不请自来的、神秘而强大的“梦中故人”,被彻底打破了。而那幅自行完成的画,仿佛只是一个序章。
槿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潭,表面涟漪渐复平静,内里却已暗流涌动。
那幅自行完成的画,被她用一块深色的布小心遮盖,置于工作室最安静的角落。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将其藏起,就像无法解释为何每当目光扫过那遮盖画的布幔时,心口会泛起一丝微妙的、混合着安谧与悸动的暖流。
那件带着清冽气息的白色外衫,她洗净后叠好,放在客房榻上,仿佛在等待一个未必会来的主人。青铜戒指依旧沉默地戴在指间,只是偶尔,在她处理幽冥事务时,会察觉到戒指传来的微温,不同于以往接引魂魄时的阴凉,而是一种被阳光晒暖的玉石般的温度。
地藏菩萨的教诲常在耳边:“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这突如其来的“缘”,究竟是何性质?菩萨未曾给予明示,只在她一次静坐冥想时,于识海中投下一片温和的金光,驱散了她因疑惑而生出的些许焦躁,留下一种“静观其变”的暗示。
平静在第七日的子时被打破。
那夜,她正准备引渡一个怨气极重的百年老鬼。那鬼魂戾气冲天,黑色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无数触手向槿缠绕而来。槿指诀变幻,口中低诵经文,青铜戒指光芒大盛,形成一道屏障。然而那老鬼修为不浅,怨念又极为顽固,竟与她的佛光僵持不下,阴寒之气丝丝缕缕穿透屏障,刺得她灵台发冷。
就在她觉得灵力消耗过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之际,一股熟悉的、清冽安定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他甚至没有显现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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