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槿,请于温暖灿烂的日子里无数次的拥抱你。(1/2)

槿推开雕花木门时,檐下的风铃正发出细碎的声响。不是幽冥司常闻的魂铃颤音,而是青竹削成的薄片互相叩击的清脆声音——她自己做的,在某个无需引渡亡魂的午后。

小院里并无半分萧瑟。沿墙根蔓延的忍冬正吐着新绿,廊下几盆兰花虽未到花期,叶片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东南角那株老槐树据说有百年了,枝桠伸展得恰到好处,既为西厢房挡去夏日酷晒,又不至于遮蔽太多天光。树下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去年的枯叶,槿走过去拂了拂,指腹传来青石微凉的触感。

这是她值守人间的第七个轮回。作为幽冥司特派的梦魇使者,她的职责是收集那些游荡在生死边缘的未尽之梦,偶尔也引导迷途的魂魄。同僚总说她性子太淡,不适合这行当——该悲恸时不见她落泪,该愤懑时不见她蹙眉。只有槿自己知道,这份寡淡并非冷漠,而是看遍生死轮回后的澄明。六亲缘浅是幽冥使者的标配,涅盘归位时无牵无挂本是恩赐,可她偏在这小院里种满花草,偏要留下那么点“人间烟火气”。

今晨的收集任务结束得早。槿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浮着几缕银白色的光絮——方才从一位老画师梦中采得的。老画师临终前梦见自己少时学画的庭院,那光影、那色彩,浓烈得几乎要从瓶壁溢出来。槿轻轻晃了晃瓶子,光絮流转如星河。

她忽然感到一丝倦意。这很罕见,幽冥使者的灵体本不需要寻常睡眠。但或许是春日暖阳过于温柔,又或许是那老画师的梦太过鲜活,槿竟觉得眼皮有些沉。她起身走向正屋,打算小憩片刻——以人间的方式。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而已。床上铺的是靛蓝染的粗布被褥,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平整。槿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起初只是寻常的黑暗。

然后,有光从意识的缝隙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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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青草地上,脚下传来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草叶的柔软,泥土的微润,甚至有几颗碎石子硌着脚心。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素白裙裾,样式简单,却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这不是她的身体——或者说,不是她灵体的常态。幽冥使者工作时总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以免惊扰生者。而此刻的她通透澄澈,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道溪水。

“神识离体……”槿轻声自语。这倒不稀奇,幽冥使者都修过这门术法,只是鲜少用于闲游。她抬头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山坡缓缓倾斜向下,延伸成一片无垠的河谷。远山如黛,近岭含烟,最妙的是那颜色——不是人间画师调得出的任何一种绿。新草是嫩黄的绿,林梢是深翠的绿,溪边水汽氤氲处是朦胧的蓝绿,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像是谁把一整年的春天都揉碎在这里。

风来了。带着山桃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鲜,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自由的气息。槿的发丝被吹起,她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种幽冥司特有的微凉感竟被这口气驱散了七分。

她开始行走。脚步起初有些迟疑——作为梦靥使者,她入过无数梦境,却从未以这般全然放松的姿态。但很快,步伐轻快起来。草叶拂过脚踝,露水打湿裙摆,她都毫不在意。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整片野樱林。花正盛开着,不是零星的几株,而是漫山遍野的粉白,如云如霞,如雪如絮。林间有条小溪穿行而过,水声淙淙。最神奇的是那些花瓣——它们不是静静地开在枝头,而是随着某种韵律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洒下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在溪面上,化作银色的小鱼,摆尾游走;落在草地上,便开出更多星星点小花。

槿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它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化作一只浅粉色的蝴蝶,振翅飞向林深处。

“跟着它。”有个声音在心底说。不是话语,更像一种直觉。

她跟着蝴蝶穿行在花树间。光线透过层层花瓣变得柔和迷离,空气中浮动着甜香。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向高空,洒下一串清啼。不是幽冥司外那些总带着哀音的冥鸦,而是真正的、活泼泼的鸟——画眉、黄鹂、山雀,还有几只拖着长尾的蓝鹊。

蝴蝶引她来到林间一处空地。这里有棵特别高大的樱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形成一片巨大的华盖。树下有块平坦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映着落花与天光。

槿在青石上坐下。背靠树干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脉动——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缓慢的节奏,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她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节奏渗透四肢百骸。

然后,她“听”见了树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意识里。那声音低沉而温暖,讲述着千年的光阴:见过山火肆虐,见过洪水滔天,见过部族迁徙,见过王朝更迭。它记得每个曾在树下歇脚的行人,记得每只曾在枝头筑巢的飞鸟,记得每年春天第一朵花绽放的确切时辰。

“你也见过许多生死吧。”槿在意识里回应。

树沉默片刻。“生死是叶的枯荣,是花的开谢。我的根扎得深,看得久,便知没有真正的死亡,只有形态的转换。”

这话让槿心头微震。幽冥司的教义也说轮回,但那是一套严密的规则:引渡、审判、分配、转生。而树说的“转换”,更接近某种自然的、无悲无喜的过程。

“你不悲伤吗?当枝叶枯萎时。”

“为何要悲伤?”树的意识里泛起柔和的涟漪,“枯叶化作泥土,滋养新芽。去年的花瓣沉入溪水,今年又在另一处岸边长出幼苗。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归来——以不同的模样。”

槿忽然想起自己收集的那些梦。那些未尽的遗憾、未诉的爱恋、未完成的誓言……在树的视角里,或许也只是某种尚未完成的“流动”?她这个梦魇使者,与其说是在收集“残梦”,不如说是在帮助那些滞流的能量重新汇入生命的江河?

这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轻松。原来她的工作可以这样理解——不是从人间取走什么,而是帮助什么继续前行。

蝴蝶又飞回来了,这次它引来了同伴。成群的彩蝶在空地翩翩起舞,翅膀扇动时洒下金粉般的光尘。光尘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溪流,缓缓流向槿。

她伸出手指,触碰那光流。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孩童在树下蹒跚学步,跌倒又爬起,眼里没有泪只有好奇。

一对恋人在花雨中相拥,许下的誓言轻如花瓣,却重如磐石。

一位老者在石上打坐,须发皆白,面容安详,最后在一片落花中停止了呼吸——没有痛苦,只有圆满。

这些不是完整的梦境,而是散落在时光中的记忆碎片。它们不属于某个人,而是属于这片土地、这棵树、这个春天。槿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会神识离体来到这里,或许正是因为她收集了太多人间梦境,灵体深处渴望体验一次“不被定义”的漫游——不是作为幽冥使者,不是作为梦靥收集者,仅仅是作为槿,作为那个喜欢在院子里种花草的、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光流开始旋转,形成一道光的旋涡。槿没有抵抗,任由旋涡将她包裹、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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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升起来了。

不是飞,更像是被春日的气息托举着,缓缓离开地面。低头看去,樱树林变成了一片粉白色的云海,小溪是云海中蜿蜒的银线。风变得更轻柔,带着她向更高处飘去。

穿过一层薄雾,眼前豁然开朗。

她来到了云海之上。这里的天空是澄澈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却并不刺眼。远处,一群白鹭正排成一行向天际飞去。它们的翅膀舒展,动作优雅,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那句“一行白鹭上青天”的唐诗忽然浮现在槿心头——她在幽冥司的典籍里读过许多人间诗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那种意境。

不是萧瑟,不是孤寂,而是辽阔的自由。

白鹭们似乎察觉了她的存在,领头的那只长鸣一声,竟调转方向朝她飞来。群鹭紧随其后,它们绕着她盘旋,翅膀扇动的气流带着水汽的清凉。领头白鹭的眼睛是金色的,注视她时,槿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温暖——这生灵看遍春秋迁徙,懂得何为旅途,何为归处。

“要一起来吗?”白鹭的眼神似乎在问。

槿笑了。她极少笑,在幽冥司几乎从不。但此刻的笑容自然而然地绽开,如同枝头第一朵迎春花。她点点头。

白鹭群调整队形,将她护在中心。它们开始向上攀升,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槿张开双臂——不是需要,只是想要——让风灌满衣袖。裙裾猎猎作响,发丝在身后飘扬,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鸟,或者一片云,或者只是一缕快乐的光。

他们飞过绵延的群山。从高处看,山的肌理清晰可见:青黑的岩石,翠绿的植被,偶尔有瀑布如白练垂挂。山间有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有梯田,水面映着天光如碎镜;有小径,行人如蚁缓缓移动。

一个小女孩抬头看见了他们,兴奋地挥手。槿也朝她挥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形态。但或许能感觉到呢?或许能感觉到这春日高空中的一份善意?

他们继续飞行。前方出现一片湖泊,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整片天空和环绕的群山。白鹭们开始下降,翅尖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槿也跟着降低高度,当她的足尖触到水面时,奇迹发生了——湖水没有浸湿她,反而托住了她。她可以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低头看去,湖面下是另一个世界。水草摇曳,鱼群嬉戏,光线透过水面变得迷离梦幻。更深处,有发光的生物缓缓游动,像沉入水底的星星。

她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水温微凉,却不冷。几条小鱼好奇地游过来,触碰她的指尖。它们的鳞片闪着彩虹般的光泽,眼睛圆溜溜的,毫无惧色。槿忽然想起幽冥司外那条冥河,河里的水族总是躲着使者——它们能嗅到死亡的气息。而这里的生灵,却如此坦然亲近。

“因为你现在没有带着死亡的气息。”一个声音响起。

槿抬头,看见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是水的倒影,却又不是她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温柔而古老,眼角有细纹,却充满智慧。

“湖灵?”槿猜测。

“你可以这样称呼我。”湖灵的声音如同水波荡漾,“我观察这片土地很久了。见过幽冥使者往来,但你是第一个以这种方式到来的。”

“我……我只是做了个梦。”

“梦是最真实的真实。”湖灵微笑,“你在梦里放下了职责,放下了身份,所以自然万物都愿意亲近你。你知道吗,生灵们能感知的从来不是你的头衔,而是你的本质。”

“我的本质是什么?”

“你刚才帮助那条迷路的光鱼回到族群时,是什么感觉?”

槿回想起来——飞越湖面时,她看见一条落单的发光小鱼在水面下焦急打转。她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引导了一下方向,小鱼便欢快地游向远处的光点群。

“感觉……很自然。”她说,“就像看见院子里有片叶子被风吹歪了,顺手扶正而已。”

“那就是了。”湖灵的脸在水波中荡漾,“你的本质不是‘收集者’,而是‘引导者’。不是‘见证死亡’,而是‘陪伴过渡’。当你忘记那些沉重的定义,只遵循本心行事时,你就是春日的一部分,是生命流动的一部分。”

这话如清泉涤荡心胸。槿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在幽冥司感到疏离,或许不是因为她寡淡,而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抗拒被定义为“与死亡为伍的人”。她热爱生命——热爱小院里每一片新叶,热爱清晨的鸟鸣,甚至热爱人间集市上的喧嚣——这份热爱与她的职责并不矛盾,只是需要重新理解。

“谢谢您。”她真诚地说。

湖灵的脸渐渐淡去,声音却还在回荡:“记住这份轻盈。你可以带着它回到你的岗位。幽冥需要的不一定是肃穆,也可以是澄明;轮回需要的不一定是悲恸,也可以是释然。”

白鹭们重新集结,领头的那只轻啄她的衣袖,示意该继续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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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们飞向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原。

还未降落,香气已扑面而来。不是单一的香,而是千百种花朵混合的气息:清甜的、浓郁的、淡雅的、热烈的……它们在风中交织成一首嗅觉的交响诗。

降落时,槿的双足陷入柔软的花丛。这里的草不高,刚及脚踝,但花朵密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雏菊、蒲公英、紫云英、矢车菊、虞美人……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颜色泼洒在绿毯上,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她开始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伤任何一株。但很快发现,这些花比她想象的更有韧性。被轻触后,它们会轻轻摇曳,撒出些许花粉,然后又挺直腰杆。有些甚至主动蹭蹭她的脚踝,像撒娇的小动物。

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去,花海有了层次——近处清晰可辨每一片花瓣,远处则模糊成色彩的晕染,最远的地平线处,花海与天空交融,分不清是云朵落了下来,还是花朵飞了上去。

一只蝴蝶停在她肩头。不是之前引路的那只,这只更大,翅膀是曜石般的黑色,上面却有虹彩般的斑纹,随着角度变换颜色。

“你也来歇脚吗?”槿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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