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亲缘浅(2/2)

堂屋的温暖、家人的笑语、那颗糖的甜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身下硬板床的触感,空气中清冷的霉味,和窗外一如既往的寂静。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那种巨大的落差,每次醒来都会经历一次,次次如初,从未习惯。她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任由那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酸楚在四肢百骸蔓延。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修行多年,她早已学会将翻涌的情绪,如同整理乱线般,一丝一缕地纳入空性的观照之下。

她知道,这是奢望。是命运给她的一点甜头,紧随其后的便是加倍的苦涩,提醒她自身的处境。

起身,洗漱。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她开始日复一日的早课,诵读道经,打坐调息,试图将梦中残留的贪恋与执着,一点点化去。儒家教她“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此刻,她便是要安住于这“孤独”之位。

上午,她铺开稿纸,准备写段文字,笔尖悬停,墨迹差点晕染开。脑海中闪过的,竟是梦中兄长朗笑的画面。她闭了闭眼,默念一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故事最终写的是一个游侠,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斩妖除魔后,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下午作画,她描绘的是梦境中的一片黑松林。墨色氤氲,林深不知处。她的笔触里,有道的飘逸,有禅的幽寂。画着画着,小妹塞糖的那只小手,仿佛又在眼前晃动。她笔锋一顿,随即在林中添了一只孤鹤,形单影只,却姿态傲然。

傍晚,她照例去林边散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伶仃。林间雾气缭绕,那里是幽冥与现世界限最模糊的地方,也是她感觉最“自在”的所在。她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常人无法听闻的低语,能看见草木根系下盘绕的、过往生命的残影。这些,不会给她温暖的幻觉,只会冰冷地印证她的身份与宿命。

“六亲缘浅……”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这是她的命,是承载那双重身份必须付出的代价。她追求儒家的仁爱,却无法享受伦常之乐;她修行道家的超脱,却难以割舍对红尘温暖的渴望;她研习佛家的空性,却依然会为梦中幻影心潮起伏。

这矛盾,或许就是她此生最大的修行。

夜深了,她再次独坐灯下。今夜,她没有急于入睡,害怕那美梦,更害怕梦醒后的空洞。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具身体里,那既连接着幽冥深邃,又渴望着人间温热的灵魂。

她是槿,幽冥使者,梦靥使者,一个二十来岁的修行者。她拥有窥见生命本源与因果轮回的“幸运”,也背负着永失亲缘温暖的“不幸”。她必须强大,因为除了自己,她一无所有。而那梦中其乐融融的景象,既是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求,也是命运对她最残忍的提醒。

前路漫漫,唯有独行。

月光清冷,洒满庭院,也照亮了她沉静而坚韧的侧脸。她知道,天亮了,梦散了,生活还要继续。在这条注定的孤独之途上,她只能带着这份永恒的缺憾,一步步走下去,于修行中,寻求内心的最终安顿。

槿知道六亲缘浅还有个代名词,叫孤苦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