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千刃泣血弃荒山(2/2)

脚步声在破庙残破的门口停下。

“嘿!大哥,这破地方还真有只小耗子!” 一个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残忍的声音响起。

“啧啧,冻得跟死狗一样了。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嘛。” 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口道。

两道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本就昏暗的庙门,挡住了外面肆虐的风雪,却也投下了更沉重的阴影。两人穿着厚实的黑色皮袄,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和一种豺狼般的凶戾气息。正是黑煞宗留在黑石城外围、负责“清扫”和“搜集”的底层爪牙!他们如同鬣狗,在周边村镇游荡,搜捕可能遗漏的“灵根种子”,或者…掠夺任何有价值的“财物”——包括人命。

其中一个刀疤脸汉子,目光如同剔骨刀般在蜷缩的沈千刃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怀里那微微鼓起、似乎藏着东西的衣袋上,眼中贪婪之色大盛:“小崽子,怀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孝敬给爷爷们,赏你个痛快!”

另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已经狞笑着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刺鼻的腥风,毫不客气地抓向沈千刃的胸口!动作粗暴,显然没把这奄奄一息的孩童当人看,只当是翻找垃圾!

就在那肮脏的手爪即将触及沈千刃破烂衣襟的刹那!

“嘶——!”

一道细小的、快如黑色闪电的影子,猛地从沈千刃怀里弹射而出!带着一股决绝的、同归于尽的凶戾,狠狠撞向三角眼汉子抓来的手腕!

正是那只蚀骨毒蝎!它感受到了主人濒死的危机和那滔天的恨意,竟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凶性!

噗嗤!

幽蓝的尾针精准地刺破了三角眼汉子手腕的皮肤!

“啊——!什么东西?!” 三角眼汉子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麻,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万千烧红钢针顺着血管疯狂扎刺的剧痛瞬间席卷整条手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触电般缩回手,只见被刺中的地方迅速鼓起一个乌黑的肿包,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小臂向上蔓延!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小杂种!找死!” 刀疤脸汉子见状又惊又怒,眼中凶光爆射!他没想到这看似冻僵的小崽子身上还有如此阴毒的玩意儿!更被同伴的惨状激起了凶性!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厚背鬼头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破庙里闪过一道寒芒,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地上蜷缩的沈千刃脖颈劈砍而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必是身首分离!

沈千刃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那抹迅速放大的、冰冷的刀光。他甚至来不及恐惧,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结束了…也好…怀里的毒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幽蓝的尾针耷拉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刀锋即将吻上稚嫩脖颈的瞬间——

笃。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轻响,突兀地在破庙门口响起。

声音不大,却如同拥有魔力,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压过了三角眼汉子的惨嚎,也压过了鬼头刀破空的尖啸!

那声音…像是枯木轻轻点在了坚硬的冻土上。

刀疤脸汉子志在必得的狞笑猛地僵在脸上!他劈砍而下的手臂,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墙壁,硬生生僵在半空!无论他如何催动肌肉,灌注力量,那近在咫尺的刀锋,竟再也无法向下移动半分!一股沉重如山、冰冷如渊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死死扼住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三角眼汉子的惨嚎也戛然而止,他捂着迅速肿胀乌黑的手臂,惊恐地瞪大眼睛,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破庙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风雪似乎也畏惧了,呼啸声变得遥远。

只见破庙那摇摇欲坠的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旧棉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无法撼动其身影分毫。满头枯槁的白发在风雪中狂舞。身形佝偻,拄着一根蟠龙乌木杖。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如同枯死的树皮。正是沈家老祖,沈渊!

他站在那里,如同与这荒山风雪、破败庙宇融为一体,又仿佛是从亘古岁月中走出的化石。浑浊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庙内两个僵如木偶的黑煞爪牙,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沈千刃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的审视。

刀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灵魂都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他想开口,想求饶,想怒骂,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冰封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这…这绝不是凡人!这恐怖的压力…比阴九执事带给他的感觉…更加深沉!更加…可怕!

沈渊缓缓抬起枯瘦的右脚,极其缓慢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乌木杖的底端,轻轻点在了破庙门口冰冷的冻土地上。

随着这一点!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爆发开来!以沈渊为中心,肉眼可见的霜白色冰寒涟漪瞬间扩散!

咔嚓!咔嚓!

庙门口地面厚厚的积雪和冻土,瞬间被碾压、凝结成光滑如镜的坚冰!冰层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刀疤脸和三角眼汉子的脚下!

“噗通!”“噗通!”

两人再也无法支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膝狠狠砸在坚硬的冰面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让他们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雪水从额头滚落,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能像两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骇和绝望!

沈渊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两只碍眼的苍蝇。他拄着乌木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蜷缩在地的沈千刃身边。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那佝偻的腰。枯槁如同鸡爪的手,伸向沈千刃那布满污垢、冻得发紫的小脸。

就在那冰冷、布满老茧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千刃皮肤的刹那——

沈千刃怀里的衣袋猛地一阵蠕动!那只濒死的蚀骨毒蝎,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威胁,竟再次爆发出凶性!它猛地探出头,幽蓝的尾针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闪电般刺向沈渊伸来的手指!

沈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那枯瘦的手指,依旧以那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落下。

叮!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金玉交击的脆响!

蚀骨毒蝎那足以洞穿皮革、毒毙虎豹的幽蓝尾针,狠狠刺在沈渊食指的指尖皮肤上!

然而!

预想中的皮破血流并未发生!

那看似枯槁、布满褶皱的皮肤,在幽蓝毒针刺中的瞬间,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毫芒!毫芒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古老气息!

毒蝎那无坚不摧的尾针,如同刺中了万载玄铁!针尖瞬间弯曲、崩裂!

“吱——!” 毒蝎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震,猛地倒飞出去,撞在残破的泥塑神像上,甲壳碎裂,幽蓝的体液四溅,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渊的手指,毫发无伤地、轻轻地、落在了沈千刃冰冷刺骨的额头上。

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温润的暖流,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水,顺着那枯槁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渡入沈千刃近乎冻结的眉心。

濒死的孩童猛地一颤!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迎来甘霖,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伴随着那温润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如同铁闸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枯槁、苍老、布满沟壑与老年斑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平静地注视着他。潭水深不见底,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或者说,是包容万物的平静?

沈千刃的瞳孔猛地收缩!是…是祠堂里那个…老祖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做什么?是来…确认自己这个废物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吗?

巨大的惊愕和残余的冰冷恨意交织,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渊的指尖,缓缓离开了他的额头。那温润的暖流也随之停止,但足以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老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千刃那张写满了惊惧、怨恨和不解的小脸,扫过他手臂内侧那个耻辱的伪灵根灰色烙印。

然后,沈渊缓缓直起佝偻的腰,拄着乌木杖,转过身。他那浑浊的目光,如同两盏穿透风雪迷雾的古老灯火,落在了庙门口冰面上那两个如同烂泥般瘫着、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的黑煞爪牙身上。

沙哑、苍老、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亘古铁律般威严的声音,在死寂的破庙内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磐石砸落:

“滚回去。”

“告诉你们主子…”

“沈家的骨——”

“轮不到外人糟蹋。”

话音落下,如同神谕敕令。

笼罩在刀疤脸和三角眼汉子身上的那股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呃啊——!”

两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依旧萦绕心头的恐怖阴影让他们浑身筛糠般颤抖。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一眼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老者,连滚爬爬,如同丧家之犬般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冲出破庙,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头也不回地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破庙内,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以及沈渊那佝偻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地上蜷缩着、正用一双混杂着惊惧、茫然和倔强恨意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沈千刃。

沈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只刚刚承受了蚀骨毒针、枯槁却稳如磐石的手,用破旧棉袍宽大的袖口,极其笨拙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地上那冻僵的小小身体裹住,如同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弯下腰,枯瘦的手臂穿过沈千刃的腿弯和后背,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地,将这孩子抱了起来。

沈千刃的身体僵硬如冰棍,被那枯瘦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手臂抱起时,他甚至忘记了挣扎。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腐朽气息的老人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驱散了蚀骨的寒意。隔着单薄的破衣,他能感受到老者胸膛那微弱却异常沉稳的心跳,如同遥远而古老的鼓点。

沈渊抱着他,拄着乌木杖,一步一步,踏着庙门口那被他威压凝结出的光滑冰面,走向外面更加狂暴的风雪。佝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将漫天风雪和世间一切恶意,都挡在了身后。

风雪迷蒙了视线。沈千刃僵硬地蜷缩在这陌生而苍老的怀抱里,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沟壑的侧脸。冰冷麻木的心湖深处,那冻结的、名为恨意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委屈、茫然和…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依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