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断指熔铸家主印(1/2)

后山洞府劈开的烟尘尚未在人心头落定,祖宅庭院里的血腥气犹自被寒风裹挟着在村巷间游荡。沈家村却陷入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村口牌坊下轮值的护卫,腰杆挺得比枪还直,眼神却空洞地扫视着村外荒野,如同被抽去了魂。通往凡仙坊的土路被撒了层薄薄的白灰,却掩不住后山方向飘来的焦糊味,掩不住玄铁秘库深处那擂鼓般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搏动与啃噬声——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每个沈家子弟的耳朵里,啮咬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三日。

距离月娘预估的七日封印极限,仅剩最后三日。

祠堂偏殿,灯火摇曳,将几张凝重如铁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沈青山独坐主位,玄铁印并未置于案上,而是被他紧紧攥在左掌之中。冰冷的棱角深陷皮肉,带来刺痛的清醒,也压不住心头的焦灼与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重担。他面前摊开的村域草图上,后山洞府、玄铁秘库、灵粮主仓…几个朱砂圈红的要害之地,如同几块烧红的烙铁。

“洞府入口,铁卫轮守增至三班,陷阱毒藤又加了两层。”沈鹰的声音嘶哑干涩,眼窝深陷,却燃烧着两簇不熄的火,“秘库…搏动声更大了,撞得玄铁柜闷响…藤茧…藤茧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了!”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后半句,“月夫人今早加固时…吐了口血…藤茧的绿光…黯淡了不少。”

沈青山攥着玄铁印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裂纹!月娘的木灵之力,也快被那疯狂进化的母虫耗尽了!红玉依旧沉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沈家如同一个被蒙住双眼、又捆住手脚的人,站在悬崖边上,听着脚下岩石不断崩裂的声响!

“凌霄呢?”沈青山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

“醒了,能坐起来了,但虚得厉害,说话都费劲。”沈鹰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慰藉,“老祖赐的‘蕴剑池’…暂时还泡不了。那洞府…灵气是足,但他现在进去,怕被那残留的剑气雷纹给撕碎了。”

洞府…沈青山目光扫过草图后山。那劈开的裂口,此刻是希望,更是催命符!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贪婪、恶毒、充满算计的目光,正穿透沉沉的夜幕,死死钉在沈家村,钉在那个洞口,钉在地底深处搏动的魔胎上!

“凡仙坊!”沈青山的声音陡然转厉,独眼中寒芒爆射,“昨夜又有三拨人想从不同方向摸进来!‘地行门’的老鼠刚死绝,黑煞宗的余孽又冒头了!还有那些被灵气引来的散修鬣狗!鹰叔,我们的刀,是不是锈了?!”

沈鹰脸色一沉,眼中厉色翻涌:“家主!不是刀锈!是…人心!是规矩!”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后山劈出洞府那日,人心是齐的!可这几日呢?秘库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那啃噬声夜里听得瘆人!外面豺狼虎豹环伺!族里…族里却开始有杂音了!”

他喘着粗气,如同愤怒的困兽:

“有人觉得凡仙坊贡献点换取的护身符箓威力不够,私下抱怨!”

“有人眼红第一批进洞府修炼的名额,觉得不公!”

“更有人…被外面传进来的谣言吓破了胆!说秘库里关着吃人的妖魔,沈家气数尽了!说黑煞宗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人心…人心浮动啊家主!”

沈鹰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沈青山的心头。他何尝不知?玄铁秘库的搏动,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正在族内蔓延。没有红玉的预警,没有老祖的定鼎,仅凭他沈青山这只独眼和一方冰冷的玄铁印…压不住那蠢蠢欲动的惶恐和私心!

“规矩…”沈青山缓缓松开紧握玄铁印的手,将那方冰冷的印举到眼前。昏黄的灯火下,印身古朴厚重,底部沾染着洗不尽的血污与风霜,棱角处甚至有几道细微的磕碰凹痕。这印,是沈万山传给他的。它曾号令沈家,对抗黑狼帮,击退周家,甚至…斩过修士!它代表着沈家的秩序,沈家的脊梁!

可如今…这印的分量,似乎不够了。

不够震慑外敌!

不够压服内鬼!

更不够…凝聚这即将涣散的人心!

沈青山的独眼死死盯着印身一角,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陈旧裂痕。是当年父亲沈万山燃寿开启铁壁阵对抗王猛时,玄铁印承受反震留下的。

他需要一个更重的东西。

一个足以压垮所有杂音、凝聚所有恐惧、点燃所有血性的东西!

一个象征!一个图腾!一个…不容置疑的秩序核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破天际的闪电,带着决绝与血腥的气息,骤然劈入沈青山的脑海!这个念头是如此疯狂,如此酷烈,却又如此…契合眼下的绝境!它甚至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源自血脉深处、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本能嘶吼!

他猛地抬头,独眼之中再无半分犹豫、彷徨,只剩下一种冰封万载、却又燃烧着焚天之焰的决断!

“传令!”沈青山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坠地,砸碎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沈鹰和侍立门口护卫的耳中:

“第一!敲‘聚族钟’!九响!所有沈家血脉,无论男女老幼,凡能喘气的,一炷香内,祠堂前广场集合!迟到者,逐出族谱!”

沈鹰瞳孔骤缩!九响聚族钟!这是沈家立族以来,只有在面临灭族之祸时才会敲响的最高警讯!上一次敲响,还是百年前山洪冲垮祖地之时!

“第二!”沈青山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继续斩落,“立刻清空祠堂广场!以青石铺地中心为圆心,清出十丈空地!架设…铸炉!”

“铸…铸炉?!”沈鹰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

“对!铸炉!”沈青山斩钉截铁,独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方玄铁印,“把库房里那半块‘星辰铁’胚料取来!再取…最好的‘地心火晶’十斤!要快!”

星辰铁?!地心火晶?!沈鹰彻底懵了。星辰铁是沈家商行早年偶然所得的一块陨铁核心,坚不可摧,沉重无比,一直被当作镇库之宝!地心火晶更是珍稀,是沈渊老祖筑基后从地脉深处采集的至阳之物,蕴含恐怖高温!家主这是要…铸什么?!

“第三!”沈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嘶哑,“去!把沈千刃…从地牢里提出来!带到广场!”

沈千刃?!那个被囚禁、浑身溃烂、生着毒爪的疯子?!沈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家主…究竟要做什么?!

“第四…”沈青山的目光终于从玄铁印上移开,独眼如同燃烧的寒星,死死钉在沈鹰脸上,“你,亲自去后山秘库入口…取一坛…红玉封存的那批‘蚀骨毒蝎’的毒液原浆!要最烈、最毒的那一坛!”

蚀骨毒蝎毒液原浆!沾之即烂,触之即腐!沈鹰浑身汗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看着沈青山那只独眼中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所有疑问和恐惧都被狠狠压了下去!

“是!”沈鹰嘶声领命,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偏殿!

咚——!

咚——!

咚——!

沉重、苍凉、带着金属撕裂般质感的钟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骤然撕裂了沈家村死水般的寂静!一声接一声,整整九响!钟声穿透土坯茅屋,穿透紧闭的门窗,狠狠撞在每一个沈家子弟的心头!

“九…九响聚族钟?!”

“灭…灭族之祸?!”

“快!快去祠堂!”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沈家村如同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孩童的啼哭、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虚假的平静!无论正在吃饭的、干活的、养伤的、甚至躺在床上的老弱妇孺,全都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连滚爬爬地冲出家门,向着祠堂方向亡命奔去!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祠堂前,原本用作晒谷、集会的青石广场,此刻已被迅速清空。十丈方圆的圆心区域,空无一物,只有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一座临时搭建、近一人高的粗糙铸炉,如同狰狞的巨兽蹲伏在圆心中央。炉膛内,十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散发出灼人高温的“地心火晶”已被投入,正被几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沈家铁匠以特制的鼓风皮囊疯狂鼓动!炽白的地火从炉口喷涌而出,将周围空气都灼烤得扭曲变形!热浪滚滚,逼得靠近的族人连连后退。

炉旁,一块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暗沉、布满奇异星辰般银色斑点的金属胚料——“星辰铁”,正静静躺在特制的耐热石台上,散发出冰冷沉重的气息。

广场外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挤在一起,惊恐不安地低声议论着,目光在炽热的铸炉、冰冷的星辰铁、以及祠堂大门之间惶惑地游移。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恐惧和地火灼烧的硫磺味。

沈青山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高大的门槛之后。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动。右臂完好,紧紧握着那方古朴的玄铁印。独眼如同冰封的寒潭,缓缓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所及之处,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死寂!只剩下鼓风皮囊单调的呼哧声和地火燃烧的猎猎作响。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压,从他并不高大的身躯上散发出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带上来。”沈青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

两名沈家铁卫,如同拖死狗般,架着一个浑身污秽、散发着恶臭的人影,踉跄着走向圆心空地。

是沈千刃!

他比上次露面时更加凄惨。原本只是溃烂的右臂,此刻那暗红色的狰狞毒爪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爪尖流淌的暗红毒浆更加粘稠,散发出浓烈的腥甜腐朽气息。而他的左臂和半边脸颊,也布满了大片溃烂流脓的疮口,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头发如同乱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燃烧着怨毒与疯狂的眼睛。

他被粗暴地掼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距离那喷吐着炽白火焰的铸炉不过三丈!灼人的热浪瞬间将他包裹,脓疮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缕缕青烟。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那只毒爪却下意识地死死抠抓着地面,坚硬的青石竟被腐蚀出五道浅浅的凹痕!

人群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恐惧、厌恶、怜悯…种种情绪交织。

沈青山看也没看地上的沈千刃,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被两名妇人搀扶着、裹着厚厚毯子、小脸惨白如纸的身影上——沈红玉。

月娘站在红玉身侧,一只手轻轻按在女孩肩头,持续渡入温润的木灵之气。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昨夜绞杀三名炼气探子的消耗尚未恢复。她看着广场中央的铸炉和星辰铁,翠绿的眸子中充满了惊疑与凝重。

沈青山对着红玉,微微颔首。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更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

红玉灰白无神的眼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吃力地抬起小手,指向广场圆心那片冰冷青石地的正中央,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月娘立刻会意,翠绿的眸子精光一闪!她足下不动,双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结印!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的木灵之气,如同无形的根须,瞬间没入红玉所指的青石地面之下!

下一刻!

嗤!嗤嗤嗤!

数条坚韧如钢丝、深绿近乎墨黑、长满细密倒刺的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瞬间破开坚硬的青石板,缠绕着、扭曲着向上生长!它们并非攻击,而是迅速在圆心空地中央,盘绕、虬结,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布满荆棘尖刺的…藤蔓祭台!

这藤蔓祭台散发着阴冷、枯败却又带着诡异生机的气息,与那喷吐着至阳地火的铸炉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沈青山一步踏出祠堂门槛,走下石阶,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圆心空地。他每一步踏出,都异常沉稳,脚步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他走到那藤蔓祭台前,停下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他缓缓抬起了左手!

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左手!

他松开了紧握的玄铁印。印身跌落,被早有准备的沈鹰稳稳接住。

沈青山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平举于身前。独眼之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种冰封万古、又燃烧着焚身之焰的决绝!

“沈家!”他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在死寂的广场上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一个族人的心上!

“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此乃祖训!亦是铁律!”

“然今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与暴戾,“外有豺狼环伺,欲噬我血肉!内有魔胎躁动,欲毁我根基!人心浮动,私念丛生!规矩蒙尘,脊梁欲折!”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人群,扫过地上蜷缩的沈千刃,最终落回自己那只平举的左手!

“此印!”他猛地指向沈鹰手中那方古朴的玄铁印,“乃先父所传!承载沈家过往荣辱!然其重,已不足以镇当下之危!不足以聚涣散之心!不足以…劈开我沈家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嘶嘶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独眼之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酷与献祭般的狂热!

“今日!沈青山!以沈家当代家主之名!以我血肉!以我指骨!重铸此印!”

话音未落!

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在月娘失声的惊呼中!

在沈红玉灰白眼瞳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弱光芒中!

在沈千刃那怨毒疯狂的眼中骤然爆发的惊骇中!

沈青山那只平举的左手,五指猛地并拢!攥紧成拳!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他那只紧握的左拳,带着一股决绝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力量,狠狠砸向藤蔓祭台边缘一根斜斜刺出、尖锐如匕首的墨黑毒刺!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血肉骨骼被硬生生刺穿的闷响,骤然撕裂了死寂!

鲜血,如同爆开的浆果,瞬间染红了那墨黑的藤刺,顺着藤蔓蜿蜒流下!

沈青山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角鬓边滚滚而下!但他那只左臂,却如同钢铁浇铸,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拳头。

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前半截,已然消失!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指骨茬口在鲜血中若隐若现!那根墨黑的藤刺上,赫然穿着两截血淋淋的断指!

“呃啊——!”人群中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有妇人当场昏厥!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就连那些见惯了血与火的护卫铁卫,此刻也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沈青山却仿佛感觉不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他那只血淋淋的左手猛地张开,任由鲜血如同小溪般从断指处汩汩涌出!他独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两截还穿着藤刺上的断指,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带着一种惨烈到极致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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