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妇孺淬弩藏杀机(2/2)
“把东西…分下去。”月娘指着那些臂张弩,目光再次扫过外间那些惊愕、茫然、恐惧的妇孺,“每人…一架弩,一壶箭。”
静室内外,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婴儿无意识的啼哭,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月…月娘小姐?”抱着婴儿的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这…这是做什么?我们…我们不会用这个啊…”
“是啊…月娘小姐,这是要我们去打仗吗?我们…我们拿不动刀枪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让她们这些连鸡都不敢杀的妇孺去拿杀人的凶器?这简直比直接杀了她们还让人恐惧!
月娘没有立刻解释。她挣扎着,在健妇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外间,站到了那些木箱前。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额头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站得很直,脊梁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她伸出那只枯槁、印着暗金翠绿印记的手,拿起了一架臂张弩。那弩对她此刻的身体来说,显得异常沉重。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几乎端不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弩身架在了自己同样枯槁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牵动了体内破碎的经脉,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猩红!但她硬生生挺住了!没有倒下!
“月娘!”沈仲景失声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月娘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扫过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
“你们…怕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我也怕。”月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怕…再也护不住我想护住的人。”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内室沉睡的红玉身上,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温柔。
“但怕…有用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绝望的穿透力!“跪地求饶,黑煞宗会放过我们吗?献上所有,王猛会给我们活路吗?躲在这里瑟瑟发抖,敌人会心生怜悯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妇孺的心头!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原始的愤怒和不甘,如同地底的岩浆,开始翻涌!
“没有!”月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血与火的残酷真相,“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夺走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房子!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男人和孩子!最后…是我们自己的命!”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那个抱着婴儿、攥着绣花针的妇人:“你的丈夫,死在护卫盐道的路上!尸骨无存!仇人就在外面!你想让你的孩子,也像他爹一样,或者…像外面那些被邪兽啃噬的暗卫一样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着婴儿的手臂瞬间收紧,空洞的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母狼护崽般的凶光!她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杀意,哇哇大哭起来。
月娘的目光又转向那个握着烧火棍的老妇人:“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为了保护红玉,被周家的毒火烧成了焦炭!尸骨就埋在后山!他们的仇,你不想报了吗?你想让他们在地下看着,他们的娘亲、奶奶,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仇人拖出去杀掉吗?!”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烧火棍捏得咯咯作响!
“还有你们!”月娘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想想你们的男人!你们的儿子!他们现在在干什么?他们在外面!在祠堂下面!在用他们的命去挖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救命的坑!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筑那道不知道能不能挡住筑基老魔的墙!”
“他们为了什么?”月娘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泪,“为了沈家!为了你们!为了能给你们…争一条活路!”
“现在!”她猛地举起手中那架沉重的臂张弩,尽管手臂抖得厉害,但那弩身却稳稳地指向了静室紧闭的大门方向!“敌人随时可能冲进来!可能从天上!可能从地下!可能…就在门外!我们躲在这里,能做什么?等死吗?!等着他们冲进来,像杀鸡宰羊一样,把我们都杀光吗?!”
“告诉我!你们甘心吗?!”最后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月娘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剧痛而剧烈摇晃,嘴角的鲜血再次涌出,但她死死地站着,如同插在绝壁上的旗帜!
静室内外,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不甘心!”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和泪水,嘶声尖叫!她将怀中的婴儿塞给旁边一个呆滞的少女,踉跄着扑到木箱前,抓起一架臂张弩!那弩对她来说同样沉重,但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和复仇的利刃!
“不甘心!!”握着烧火棍的老妇人发出如同夜枭般的厉啸,丢掉烧火棍,枯瘦的手如同鹰爪般抓起一架弩!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凶狠!
“不甘心!”
“不甘心!!”
“跟他们拼了!!!”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绝望、悲伤、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哭泣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颤抖的身体被复仇的火焰支撑!外间所有的妇人、老妪、甚至半大的孩子,都红着眼睛,如同扑向猎物的母兽,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木箱,抓起冰冷的臂张弩和淬毒的箭壶!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群被逼入绝境、亮出最后獠牙的雌狼!
月娘看着眼前群情激愤、杀气腾腾的景象,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丝苍白的弧度。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弩,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软倒,被沈仲景和健妇死死扶住。
“仲景爷爷…”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教…教她们…如何上弦…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悬刀(扳机)…如何…更换毒箭…”
“告诉她们…箭尖…有毒…见血封喉…别碰…小心…”
“静室…祠堂…就是最后的防线…我们…守在这里…一步…不退…”
“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厥过去。但那番泣血的动员,那以身作则的决绝,如同最炽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拿起弩机的妇孺心中!
沈仲景老泪纵横,看着怀中昏迷过去、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屈意志的月娘,又看着外间那些虽然动作笨拙、却眼神凶狠、在健仆指导下拼命学习着如何操作弩机的妇孺们。
他猛地擦去眼泪,嘶哑着嗓子吼道:“都听见月娘小姐的话了吗?!拿稳你们的弩!看好你们的毒箭!学!给老子拼命的学!瞄准门!瞄准窗!瞄准一切能钻进来畜生的地方!”
“这里!就是你们的战场!你们男人在外面挖坑!你们就在这里守家!守不住!大家一起死!守住了!沈家…才有明天!”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上弦!瞄准!”
静室内外,瞬间只剩下弩弦绷紧的“嘎吱”声,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如同实质般凝聚起来的、属于弱者的、最后的、冰冷的杀机!
一群妇孺,以残破之躯为盾,以淬毒弩矢为牙,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用颤抖的手,拉开了沈家最后一道防线的序幕。她们的目光,如同受伤的母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