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信任的代价(2/2)

赵振华将东西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小山子和神情肃穆的队员们,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拨开藤蔓,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辽西,义县。

于凤至几乎是一夜未眠。并非因为前线的军情,而是摆在案头的那份来自锦西老葛的详细报告。报告里,老葛事无巨细地描述了胡老头面对“修复碱厂”提议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挣扎。他恨日本人,这点毋庸置疑,提到死去的儿子时那浑浊眼泪里的恨意做不了假。但他也怕,怕到连夜里听到狗叫都会惊醒,怕到不敢与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这种根植于普通百姓心中的恐惧,是比日军枪炮更难攻克堡垒。单纯的政治宣传和物质利诱,在这种恐惧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于凤至推开窗,晨风微凉,让她疲惫的精神稍稍一振。她需要找到一把能打开胡老头心锁的钥匙。光靠大道理和几块银元不够,需要一种更能触动他内心柔软处的东西。

她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没有用官方文书的口吻,而是换了一种更接近乡绅之间往来的、略带文白又透着家常的语气。

“胡老先生台鉴:日前听闻乡梓旧业,颇有根基,心甚慰之。乱世维艰,民生多蹇,尤念乡邻浆洗之困……仆不才,偶得些许资材,愿助先生稍复旧观,不求牟利,但求惠及桑梓,解邻里一时之难……另附上微薄之仪,聊表寸心,望先生勿却。肃此,敬颂台安。”

她没有提“抗日”,没有提“政府”,只强调“乡梓”、“旧业”、“惠及桑梓”、“解邻里之难”。这是一种基于乡土情谊和传统道德的叩问,更容易打动一个封闭、恐惧的老人的心。她随信让老葛再次带去十块大洋,这次不是“工钱”,而是“聊表寸心”的仪程。

她将信仔细封好,交给谭海:“让老葛务必亲手交到胡老头手上,告诉他,这是‘城里一位念旧的东家’的一点心意,让他不必有负担。”

处理完碱厂的事,她的思绪又飘向了北方。黄显声那边,应该已经再次“偶遇”过苏军巡逻队了吧?那包止血粉和那张草图,对方收下了吗?会有什么反应?这种建立在冰面上的接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让人忍不住期待那冰层之下可能存在的通路。

北满,黑龙江畔。

黄显声站在初升的朝阳下,江面泛着金色的波光。他手里捏着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上等的关东烟叶,这是于凤至指示他回赠的“礼物”。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背上,还驮着几张近期缴获的日军皮毛。

远处,那支熟悉的苏军巡逻队再次出现在视野里,依旧是那副例行公事的模样。黄显声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憨厚笑容,牵着马,如同一个偶然路过、想用皮毛换点盐巴的普通猎人,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他知道,这一次“偶遇”,将决定那条冰下暗流,是继续流淌,还是彻底冻结。他捏着烟叶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江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