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清单与使命（1/2）

腊月的北京，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紫禁城上空那抹历经六百年风雨沉淀下的庄重与静穆。金色的琉璃瓦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而威严的光泽。林朝阳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脚步沉稳地行走在通往一处僻静办公区域的青石甬道上。他的心情，与这宫墙内的氛围相似，沉静中压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激荡。

此行，他应的是故宫博物院几位资深老专家的联合邀约。电话里，对方语气郑重，只言有要事相商，关乎“一些流落在外的东西”。林朝阳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引他入内的是一位年轻的助理研究员，神态恭敬中带着一丝好奇，显然对这位能劳驾数位泰斗级人物共同等候的年轻企业家充满探究。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前，助理轻轻叩门，随后推开。

暖意夹杂着淡淡的书香、墨香以及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简朴，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线装书和文献资料，墙上挂着临摹的古画。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围坐在一张铺着毡子的红木茶几旁，见到林朝阳进来，俱是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林先生，冒雪前来，辛苦你了。”为首的一位老人，姓秦，是国内外知名的青铜器与古代书画鉴定大家，年逾八旬，精神依旧矍铄，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思。

“秦老，您太客气了，各位前辈召唤，是晚辈的荣幸。”林朝阳快步上前，与三位老人一一握手，态度谦逊而真诚。他认得另外两位，一位是专精陶瓷器的沈老，另一位是研究古代典籍版本学的赵老。这三位，可以说是当下国内文博界的定海神针。

寒暄落座，一杯热茶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秦老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他颤巍巍地从身边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以蓝布做面的文件夹，动作轻柔地放在茶几上，仿佛那里面承载着千钧重量。

“林先生，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一件我们惦念了几十年，却深感力不从心的大事，想要托付于你。”秦老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缓缓打开文件夹，里面并非厚厚的文件，而只是一页薄薄的、以工整的蝇头小楷书写着寥寥数十行字的清单。纸张已然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可见其历经的岁月。

“这份清单，”秦老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如同抚摩情人的面庞，“是我们几个，还有好些已经故去的老伙计，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根据历年流失海外的记录、拍卖图录、藏家笔记以及各种蛛丝马迹，整理出来的一份‘优先追索清单’。”

林朝阳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份清单上。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历史的印章，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

“这上面所列的，并非泛泛之物，”沈老接口道，语气沉痛，“每一件，都是我们华夏文明血脉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能填补国内收藏空白、乃至改写部分艺术史、文化史的重要证物。它们或是当年在战火中被人巧取豪夺，或是因国力衰微时被‘探险家’们裹挟而去，流散在欧美、东瀛的博物馆、基金会以及私人藏家手中。”

林朝阳逐行看去，清单上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仿佛有一段血泪史：

* **《永乐大典》嘉靖副本散佚部分（已知线索：伦敦、东京……）**

* **昭陵六骏之“飒露紫”、“拳毛騧”（现藏：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 **《历代帝王图》阎立本（传）（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馆）**

* **敦煌藏经洞大批绢画、写经（分散于：大英博物馆、吉美博物馆、哈佛大学……）**

* **青铜器‘皿方罍’器身（已知曾现身纽约市场）**

* **《女史箴图》唐代摹本（现藏：大英博物馆）**

* **……**

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这哪里是一张纸，这分明是半部泣血的中华文物漂泊史！是无数文博工作者心头无法愈合的伤痕。

“我们老了，”赵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年轻的时候，我们也曾奔走呼号，也曾想尽办法，试图让这些国宝回家。可那时候，国家积弱，百废待兴，我们空有一腔热血，却无足够的财力，也缺乏与国际市场周旋的渠道和手段。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拍卖会上被一次次易手，价格被炒到天文数字，我们……我们心如刀割啊！”

秦老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清单轻轻推向林朝阳：“林先生，我们知道你。你不仅有雄厚的财力，更有超越常人的眼光和魄力。你在香港有可靠的渠道，在国际市场上也有影响力。我们商量了很久，觉得这件事，或许只有交到你手上，才真正看到一线希望。”

林朝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老人那充满期盼、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那眼神，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