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欺负人了(六)(2/2)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嗓子,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癫狂,在严肃安静的会议室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哎哟我的妈……”
“嘶……”
参会人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一哆嗦。有人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有人惊得猛地一缩脖子,更有人抚着胸口,差点被一口提上来的气呛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从参谋身上转移到了这位状若疯魔的重炮旅旅长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以及“这哥们是不是受刺激太大魔怔了”的担忧。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尴尬和混乱。
少帅也被这动静惊得眼皮直跳,看着自己手下这位爱将如同找到了人生知己般的激动模样,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能无奈地以手扶额,低声道:“……成何体统,坐下!”
被少帅低声呵斥,重炮旅旅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讪讪地坐回椅子上,但脸上那激动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搓着手,身子微微前倾,对着主位上的少帅,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
“总座……司令!您听听!您听听人家赵总司令这战略,‘火炮先行’!多精辟!多到位!这才是明白人啊!”
他话锋一转,开始哭穷卖惨,同时不忘给少帅戴高帽:“司令,您看……北方军一个炮兵师就有一百五十门那宝贝疙瘩,属下知道,咱们家底薄,不敢跟人家比,一个旅能有人家一个师的三分之一……不,哪怕五分之一都行啊!”
他伸出五根手指,眼巴巴地望着少帅:“五十门!您就给我批五十门155重炮!咱们东北军和北方军怎么说也是友军,共同抗日的袍泽啊!这要是火力上被人家甩开十八条街,以后协同作战,咱们腰杆子都挺不直,您这脸上……它也不好看不是?人家会说,看,少帅的部队,跟叫花子似的……”
“坐下!!”
少帅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两个字,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要被咬碎了。
(我没有钱!踏马的没有钱!是我不想要重炮吗?!我踏马的不知道重炮好?!可那玩意儿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是要真金白银、要外汇、要渠道才能搞来的!老子要是有钱,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哭穷?!我踏马的早就把部队武装到牙齿了!)
一股极其憋屈、烦躁却又无可奈何的邪火在他心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看着手下将领那渴望又幽怨的眼神,再想想赵振那阔绰到令人发指的家当,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用最严厉的眼神制止了还想继续纠缠的重炮旅旅长,心里早已将“没钱”这两个字碾碎了无数遍。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年轻参谋每念出一条关于北方军装备或编制的详细信息,会议室里那压抑的抽气声和羡慕的低叹便响亮一分。从单兵自动火器到营连级支援武器,再到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炮兵配置,每一项数据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砝码,不断叠加在东北军将领们的心头。
而他们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瞟向主位上的少帅。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对强大武力的向往,有对现状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深不见底的幽怨。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人家赵振有的,我们就没有?
少帅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作为统帅的尊严和脸面。他试图维持镇定,但嘴角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烦躁与窘迫。
终于,在参谋汇报到北方军团一级单位竟然还普遍装备有大量反坦克炮和防空机枪时,少帅猛地站起身,打断了汇报。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堂面相觑、欲言又止的将领们。
一场原本旨在分析敌(友)情、研讨对策的军事会议,就这样在极度压抑和尴尬的氛围中提前草草收场。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少帅一把扯开风纪扣,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肝儿一阵阵发疼。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笔架乱晃。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何尝不想让自己的部队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可这背后是天文数字般的开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养活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军饷粮秣,枪械弹药,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他既要看金陵的脸色,又要应对虎视眈眈的日军,还要平衡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赵振那仿佛挖不尽的金山和冒不完的先进武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的神话。这其中的苦涩与憋闷,唯有自知。
少帅夫人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自己的丈夫瘫坐在沙发上,双臂无力地垂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副颓唐失意的模样,是她多年来从未见过的。她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柔声问道:
“六子,你这是咋了?开个会,怎么把自个儿开成这副模样了?”
少帅缓缓转过头,看着妻子关切的脸庞,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反复喃喃道:“大姐……我没有钱,没有钱啊……”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统御数十万大军的男人,当着自己妻子的面,承认自己“没有钱”,这其中的屈辱和无力,几乎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说着说着,他那双原本英气逼人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水光,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看到丈夫这般模样,少帅夫人心疼不已,她挨着他坐下,握住他的手,用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口吻安慰道:“胡说!谁说你没有钱?你让他们全国转一圈看看,掰着手指头数数,家底能厚过咱们的,能有几个?”
“赵振……”少帅哽咽着,吐出了这个名字,“北方军总司令赵振。”
少帅夫人愣了一下:“他?他凭啥说你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难堪了?”
“也不是……”少帅摇了摇头,“他也没有直接说。”
“那就是拐着弯儿,间接说的?”夫人试图理清头绪。
“也不是。”少帅依旧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下少帅夫人彻底懵了,既不是直接说,也不是间接说,那这委屈是从何而来?她着急地追问:“那到底是怎么说的呀?你这要把我急死了!”
少帅抬起泪眼,看着妻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挫败和艳羡:“赵振他不是说的……他是做的啊!”
“做的?他干啥了呀?”夫人更加疑惑。
“他有三个炮兵师!”少帅几乎是吼了出来,积压的情绪彻底决堤,“每个师!一百五十门!一百五十门155毫米的重型榴弹炮啊!咱们一门都没有!一门都没有!然后……然后我手底下那些将领,就都红着眼睛来找我要!可我给不起!我给不起啊大姐——!”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变成了近乎崩溃的哭嚎。那哭声里,有作为统帅无法满足部下的羞愧,有面对强大对比产生的巨大压力,更有一种对于“凭什么他可以有而我不行”的悲愤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哭的不是单纯的金钱,而是在这乱世中,维系一方势力、实现抱负所必需的,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资源与实力差距。少帅夫人看着痛哭失声的丈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陪着他一起心酸。
少帅夫人见他哭得如此伤心,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一拍手:“哎呀!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他赵振重炮多,咱们找他买不就完了吗?咱们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少帅抬起泪眼,用看天真孩子的眼神看着自己夫人,苦涩地摇头:“我的好大姐!那是155毫米的重炮!战略级别的家伙!是能随便买卖的吗?别说他赵振愿不愿意卖,就是愿意,这玩意儿也是有价无市,是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底牌!谁会把命根子卖给别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少帅夫人却不死心,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这样,我亲自去找他谈!我去会会这个赵总司令。男人谈事情硬邦邦的,我们女人家好说话。我跟他夫人处好关系,送送礼,说说好话,让她在枕边给吹吹风,这事儿没准儿就有戏了呢?”
少帅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浓了,几乎带上了几分绝望:“他……赵振他是个光棍,压根就没老婆!”
“啊?”夫人愣住了,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反应极快,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少帅的膝盖:“哎呀!这不好办了吗?!”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突破口:“他没老婆,咱们给他介绍一个啊!咱们认识的名门闺秀、留洋才女还少吗?挑一个样貌、才学、家世都拔尖的,给他牵上线!要是能成了这桩姻缘,咱们就是他赵振的媒人,是半个娘家!到时候,别说买他几门炮,就是让他支援咱们一些,那不也是一句话的事儿?”
少帅被夫人这跳跃的思维和“曲线救国”的宏大计划弄得一时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竟然觉得……好像……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