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遗憾(2/2)

那是后来无数史料、影视、文学作品里,被反复提及、赋予象征意义的“德械样板”,是那个时代中国军人试图走向近代化的艰辛尝试,也是其悲壮命运的缩影……

他知道这支部队后来的结局,知道那些此刻或许正在火车上憧憬着与北方军并肩杀敌的年轻面孔,很多将会在不久之后惨烈的战场上凋零。他知道他们的勇敢,也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远超这个时代普遍认知的残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是对历史已知轨迹的无力感,对即将承受巨大牺牲的英勇同胞的深切悲悯,以及一种“我或许能改变什么”的沉重责任交织在一起。

鼻尖猛地一酸。

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了。

赵振猛地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将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意逼回去。他是北方军的总司令,是百余万将士的主心骨,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崛起的新力量的象征。他不能,至少不能轻易在人前落泪。

可有些东西,是理智与身份无法完全压抑的。

几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挣脱了束缚,顺着他刚毅的脸颊轮廓滑落,在下颌处稍作停留,最终滴落在手中那份薄薄的电文纸上,晕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放下电文,抬起手,用指节有些粗糙的手背迅速抹过脸颊,动作有些仓促,仿佛要抹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北方冬日空气的清冽,也压下了喉头的哽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落在了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上,落在代表山海关、锦州、乃至更广阔东北地域的标记上。

他知道,历史在这里已经拐弯。88师的北上,不再是走向那个已知的、充满悲壮的结局。他们来到了他的麾下,来到了一个拥有鲁东兵工厂源源不断供给、拥有全新战术体系、拥有强大装甲与炮兵力量、并且对敌人动向了如指掌的北方军序列之中。

那份来自后世的悲痛与惋惜,在这一刻,奇异地转化为了更加炽热、更加坚定的决心。

“来了就好……”他对着地图,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仿佛在向那些尚未谋面的将士许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既然来了……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们……再走上那条老路。”

赵振站在窗前,背影笔挺如山,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感伤与激越已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种冰冷却异常坚定的决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刚刚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其他文件的张远山身上。

“远山,”赵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88师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以后,不要再提‘归还’或‘轮换’回金陵的事。”

张远山一愣,显然没料到总司令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脱口道:“总司令,这……恐怕不太可能吧?88师是金陵方面压箱底的几个宝贝疙瘩之一,能派一个过来,已经是看在抗日大局和您……和咱们北方军实力的份上,做了极大的让步和投资。再想把整个师彻底留下?金陵那边绝不会答应!这无异于挖他们的心头肉啊!”

赵振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已经被泪水晕湿些许的电文,眼神深不见底:“金陵不是还有36师、8了电文和礼单概要,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惊愕、不解、狂喜、警惕混杂在一起。

“他……赵振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南京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我们已经明确拒绝了他用装备换人的提议,他非但不恼,反而……反而送来双倍的厚礼?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办事的人?”

何部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说:“先生,莫非……是赔礼?觉得之前交易提议唐突,以此弥补?或者……是炫耀?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根本不在乎这点装备,他要的东西,我们不给,他就用更多的东西砸到我们不得不承他的情,甚至……心生愧疚?”

顾祝同眉头紧锁,缓缓摇头:“不像。赵振行事,向来目的明确,手段直接。若是炫耀,方法多的是;若是赔礼,更无需如此重礼。这礼……重得反常,重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指着礼单上那些具体的装备数字,“两个中械师,光是105毫米重炮就是72门,坦克近百辆,汽车上千……这是足以改变一个战略方向力量对比的庞大武装!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赠予’了?仅仅是为了‘抗日同心’?这理由,未免太单薄了。”

另一位幕僚低声道:“会不会……是糖衣炮弹?用这无法拒绝的厚礼,彻底绑住我们?拿了人家这么天大的好处,日后在很多事情上,还怎么硬气得起来?这会不会是他另一种形式的‘统合’?不是强行交易人员,而是用物资和恩义,潜移默化地……”

“或者,”又有人提出更令人不安的猜想,“他是不是觉得,即便给了我们这些装备,我们也根本形成不了对他真正的威胁?甚至,因为后勤、训练体系的差异,这些装备在我们手里,反而会成为一种负担,或者……将来更容易被他留下的‘后门’所影响或控制?”

每一种猜测,都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凝重一分。天上掉的不是馅饼,而是一座金山,但这座金山怎么接,接过来之后是福是祸,无人能看清。

南京先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拒绝交易时,他还有一种维护了某种尊严和底线的感觉。可现在,面对这份不求回报、却庞大到骇人的“赠礼”,他感受到的只有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困惑。赵振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应对的范畴。

“先……收下吧。”良久,他疲惫地吐出几个字,“仔细清点,妥善存放。至于赵振到底想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命令下达了,但那份沉甸甸的礼单和北方军公函,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知情者的目光,也像一片深不可测的阴影,笼罩在金陵决策层的心头。赵振这看似“任性”甚至“愚蠢”的慷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这个疑问,恐怕比那两份师的装备本身,更让人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