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师(五)(2/2)

他看向孙师长,眼中是同样的无奈和一丝认清现实的清明:“这根本不是什么炮兵抢功,装甲兵抢道!现在是天上飞的,抢咱们地上所有人的功!咱们带着重炮,带着坦克,浩浩荡荡,本以为怎么着也是主力中的主力,硬仗中的尖刀。结果呢?从渡江放空炮开始,到北山看烟花,再到东山当观众……咱们这哪是来打攻坚战的?咱们这配置,这推进速度,放北方军这套打法里,简直他妈跟武装郊游差不多!风景还没看全乎呢,最大的‘障碍’已经让空军给‘观光清除’了!”

参谋长最后猛吸一口,将烟蒂狠狠摁灭在临时用弹壳做的烟灰缸里:“师座,这龟城总攻……咱们打吧。怎么打,按命令打。但心里得明白,在北方军这儿,咱们以前那套‘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的章程,得改改了。以后啊,眼里不能光有对面的鬼子和山头,还得时不时瞅瞅天。天上那帮爷什么时候来,来了干什么,决定了咱们在地上是吃肉,还是……连骨头都抢不着热的。”

孙师长听着参谋长这番话,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所取代。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龟城城区,那里还有复杂的巷战和核心工事在等着他们,那或许是空军难以完全替代地面部队的地方。但经此一连串的“插曲”,他心中那点孤注一掷证明自己的狂热,已然冷却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裹挟进更大、更无情战争机器中的清醒与沉重。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疲惫:

“行了,别说这些了。命令就是命令。召集各旅旅长,部署总攻方案。龟城,无论如何,必须拿下来。这次……都给我冲快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一场原本被孙师长视为个人和部队正名之战的攻城行动,在北方军绝对制空权和高效体系的“辅助”下,变成了既定剧本中的一环。而88师,这支骄傲的“中央军精锐”,正在以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迅速学习着北方军战争哲学中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一课:体系之下,个人勇武与部队荣誉,必须让位于整体的效率和胜利的绝对优先。

龟城之内,日军仍有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依托着多年经营、颇为坚固的城防工事负隅顽抗。砖石结构的城墙、明确交叉的火力点、以及城内复杂街巷中预设的阻击位置,构成了一个标准的、需要付出相当代价才能啃下来的硬核防御体系。

孙师长在前沿观察所,举着望远镜仔细审视着北面城墙的防御情况,脸色冷峻。他下定决心,要用一场传统而硬朗的炮兵攻坚来为自己和88师正名,夺回战场主动权。

“传令!”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斩钉截铁,“进攻重点放在北门!把师属炮兵团所有重炮,包括105榴,还有配属给我们的那些大家伙,全都给老子拉到前沿预设阵地!计算好诸元,给我打续进弹幕!从城墙外缘开始,一层一层往里犁!老子不要别的,就要北面这段城墙塌!给步兵开出通道!”

命令迅速传达,炮兵阵地上再次忙碌起来,炮口纷纷扬起,瞄准了远处那段在望远镜里显得异常厚重的城墙。弹药手们将沉重的炮弹从车上卸下,排放在炮位旁,只等射击指令。

然而,就在炮兵团团长的手即将挥下,喊出“预备——”的那一瞬间,那已经让88师官兵们熟悉到有些条件反射的、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再次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

“嗡——嗡嗡嗡——”

孙师长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只见东南方向,那些涂着北方军徽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如同精准的报丧鸟,再次排着队形出现了!它们甚至没有过多的盘旋侦察,似乎早就锁定了目标,径直朝着龟城北城墙以及其后疑似防御集结的区域俯冲而去!

“我艹……”孙师长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握着望远镜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你们……你们空军就不能消停一会儿?!老子的炮都他娘的摆好了!瞄准了!你们又来了!还让不让人打了?!”

他的咆哮在观察所里回荡,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懑。旁边的参谋们也都面露苦笑,默默摇头。

与此同时,龟城北墙后的日军阵地上,却是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恐慌。

“敌机!敌机又来了!”

“隐蔽——!”

“高射机枪呢?!我们的防空火力呢?!”

“联队长!城里没有像样的高射炮啊!用……用轻机枪打吗?”

日军士兵绝望地发现,他们固守的这座城池,虽然地面工事坚固,但对空防御几乎为零。仅有的几挺九二式重机枪或许可以平射封锁街道,但想用来对付高速俯冲的轰炸机?无异于痴人说梦!至于更常见的歪把子轻机枪,平射都经常卡壳,仰射飞机?那根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笑话!

绝望的呼喊被迅速淹没在“斯图卡”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俯冲尖啸声中。紧接着,比炮击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爆炸声连环炸响!这一次,航空兵似乎“贴心”地考虑了地面部队的需求,不仅将大量燃烧弹和重磅炸弹投向了城墙后的日军集结地、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更有几架“斯图卡”将携带的500公斤级重型航空炸弹,精准地投掷在了北城墙的墙体和根基部位!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中,砖石结构的北城墙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如同被巨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一大段墙体在浓烟和火光中轰然坍塌,露出了巨大的缺口,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又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孙师长在观察所里,透过望远镜亲眼目睹了城墙被航空炸弹直接炸塌的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仿佛那一枚枚炸弹不是炸在城墙上,而是直接炸在了他的面门上,炸碎了他最后一点想要主导战局的念想。

就在这时,摆在旁边的步话机里,传来了清晰而略带调侃的飞行员通话声,用的是北方军航空兵与地面部队协调的公共频道:“地面友军注意,龟城北墙障碍已清除,部分重点防御目标已压制。你们可以进攻了。不用谢。”

“我谢你……”孙师长一把抓起通话器,几乎是吼了出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住,最后化作一句憋屈到极点的质问,“……你们是不是太闲了?!哪都有你们?!”

频道里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那个飞行员指挥官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声音:“别生气嘛,地面指挥官。我们也是执行任务。另外……你这反应不算激烈,我们挨骂习惯了。祝你们进攻顺利,完毕。”

通话切断。

孙师长拿着已经只剩下电流噪音的通话器,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习惯了?挨骂习惯了?这他妈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观察所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师长身上那股快要实质化的低气压。最终,孙师长狠狠将通话器拍在桌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嘶哑的声音下令:

“都听见了?障碍‘已清除’!还愣着干什么?命令262旅,立刻从北墙缺口投入进攻!264旅,按原计划从东侧配合!行动!给老子冲进城去!” 他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战意,只剩下一种被推着走的麻木和完成任务的本能。

城墙已被空军“代劳”炸开,最难啃的硬骨头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熔化,88师蓄势待发的重炮似乎又一次失去了用武之地。他们现在要做的,似乎真的只剩下“冲进去”这一件事了。在这场由北方军绝对制空权写就的战争剧本里,骄傲的88师和他们的孙师长,正不可避免地沦为按指令行事的“突击队”,而那份渴望已久的、独立赢得的荣耀,似乎正随着斯图卡投下的炸弹烟云,一同飘散在龟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