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师(七)(2/2)

“是!我立刻去办!” 何部长肃然应命,转身离去时,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南京先生拿起那份战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龟城的硝烟与鲜血,在遥远的金陵官邸里,已然被提炼成了最纯粹的政治资本与精神慰藉。至于这份胜利背后,北方军体系那无所不在的支撑与主导,则被他有意无意地置入了“友军协作”的模糊背景中。此刻,他只想尽情享受这份“嫡系精锐”带来的、久违的骄傲与掌控感。

与金陵官邸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欢欣鼓舞截然相反,在桂系的核心地盘,某处幽静却戒备森严的宅院内,气氛却有些凝滞,甚至带着点酸溜溜的火药味。

白长官将一份载有龟城大捷和金陵方面高调嘉奖消息的电报重重拍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快与焦躁:

“这算怎么回事?!啊?入朝作战,第七兵团又不是他88师一家!怎么风头全让他们金陵的人出尽了?!我们桂军的子弟兵呢?韦云松干什么吃的?!人家三天连下新义州、龟城两城,俘虏联队长,连鬼子的破旗子都抢来了!他韦云松带着第七师在干嘛?逛朝鲜山水吗?!”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仿佛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双百分,自家孩子却交白卷似的。

相较于白长官的急躁,一旁的李长官则显得沉稳得多。他斜倚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这才开口,声音平和:

“建生,稍安毋躁嘛。仗才刚开打,急什么?北边那么大地盘,鬼子又不是纸糊的,往后硬仗、大仗多的是,还怕没我们第七师施展拳脚的机会?”

“我能不着急吗?”白长官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语气依旧冲得很,“看看金陵那个老小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电报里得意的口气,隔着几千里我都能闻见!什么‘黄埔精神’、‘中央嫡系’、‘实至名归’……我看着就浑身不舒服!凭什么功劳、名声都让他占了先?”

李长官啜了一口茶,悠悠道:“占先?你也不看看这‘先’是怎么占的。新义州那边,88师摆开阵势轰了上百发重炮,结果炸了个空城,成了全兵团的笑柄。孙师长那是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才硬着头皮、顶着违反军令的风险擅自去打龟城,说白了是赌口气,想把丢的脸找回来。这种打法,险得很。往后推进,硬骨头多着呢,稍有不慎就得磕掉牙。咱们第七师稳扎稳打,未必是坏事。”

白长官听了,火气稍降,仍有不满:“擅自出击?这么大的事,赵振那边就不管?第七兵团张辅臣也不管?长此以往,军纪何在?岂不乱套?”

“管?”李长官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看透世情的淡笑,“建生啊,你还没有看明白北方军那套做派?他们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数数赵振手下那几个心腹爱将,第一兵团的李振彪、第五兵团的赵刚、坐镇鲁东的陈峰、还有在鲁豫皖的王志强……哪个不是瞅准机会就敢先斩后奏、擅自行动的主?只要大概率能打赢,事后补个报告,赵振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嘉奖其‘捕捉战机果断’。打仗,他们要的是结果和效率,有时候规矩就得让让路。88师这次,不过是学着他们的样子罢了。赵振都不操心,我们替他们操哪门子心?”

白长官被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他不得不承认,李长官的分析切中了要害。北方军的崛起和作战风格,确实与讲究层层上报、程序严谨的旧式军队大不相同,更强调前线指挥官的主动性和战场决断力。

看到白长官语塞的样子,李长官继续说道:“所以啊,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让韦云松也去学88师冒险抢功。而是让他把眼睛擦亮,把刀子磨快,把对面鬼子的底细摸清楚。机会,总会来的。而且我敢说,平壤那块硬骨头,绝不是靠一两次擅自冲锋就能啃下来的。到时候,谁是真精锐,谁能打硬仗,还得战场上见真章。现在这点虚名,让他金陵高兴几天又何妨?”

白长官沉默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庭院景色,不再说话。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却是不甘熄灭的竞争火焰。

张老将军独自坐在第七兵团司令部那略显简朴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高丽北部清冷的夜色。桌上铺着一份空白的公文纸,他手里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仿佛有千斤重,提起,又放下,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浑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哎……”一声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临了临了,还得坐在这儿写这玩意儿……检讨。”

他望着那份空白纸张,眼前却仿佛浮现出白天的战报和嘉奖令。88师是打赢了,龟城拿下了,联队旗也缴了,风风光光。孙启亮那小子,算是把渡江时丢的脸,连本带利挣了回来,功过相抵,上面不会太为难他,金陵那边也是大书特书。

可这事就算完了吗?没有。擅自出击,无令而战,这是铁打的事实。在他张老将军统领的第七兵团里开了这个头,就必须有个交代。这个交代,不能只靠前线将士的鲜血和战功来抹平,还需要他这位兵团司令,用另一种方式补上。

“打赢了,是孩子们的能耐,是赵总司令调度有方,航空兵支援得力。”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理顺逻辑,“可这规矩坏了,就得有人认。我是司令,我不认,谁认?难道让底下那些师长们觉得,在我这儿,只要打赢就能无法无天?”

他想到了那个统领第六兵团、镇守北疆的“少帅”。那小子带兵也凶,也敢打,但该守的规矩、该走的程序,在赵振眼皮子底下,从来都拿捏得清清楚楚。这才叫真正的栋梁,既敢任事,又知分寸。反观自己手底下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骄兵悍将”,个个都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邪火,稍不留神就能给你捅出篓子。这次是88师,下次保不齐就是桂7师、川军师……他仿佛已经看到其他几个师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管束不力……驭下不严……”他提起笔,终于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每写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把自己的老脸放在砧板上敲打。他这么大年纪,辈分在这摆着,在北方军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要为手下一次“成功”的擅自行动写检讨。

“这上哪儿说理去……”他苦笑着摇摇头,脸上的愁容化不开。但笔却没有停。他知道,这份检讨不仅仅是写给赵振总司令看的,也是写给兵团里所有将领看的,更是写给他自己看的。他要借此告诉所有人:在这支军队里,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有多大的战功,有些铁打的规矩,就是不能破。破了,就得有人负责,哪怕他是司令,哪怕他鬓发已苍。

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正在伏案疾书、却又背负着沉重负担的剪影。这份检讨书,注定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战报中,但它所承载的重量,或许并不亚于龟城升起的那面旗帜。这是一个老将,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这支刚刚踏上征程的“客军”混合兵团,夯下第一块关于纪律与秩序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