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理解不了(二)(2/2)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在座的老鬼子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谬、难以置信乃至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七十万人的损失,连真正的最高对手是谁都没搞明白?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战败更令人难以接受。
陆军大臣的脸色也变幻不定,最初的质疑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后怕所取代。如果连赵振麾下的将领都有如此可怕的实力,那赵振本人……他不敢再细想,强迫自己回到核心问题:“中村君,此事……容后再议。你方才所说,北方军的三大战术特点,究竟是哪三点?”
中村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表演”开始了。他必须说出些真东西来取信于人,但又不能暴露自己“合作者”的身份。他清了清嗓子,条分缕析:
“第一,极致的效率与目的性。 北方军的一切战术行动,无论大小,其根本目的都高度统一且冷酷——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自身代价,最大限度杀伤、摧毁敌方的有生力量与作战体系。他们不追求占领一城一地的虚名,也不进行无谓的威慑性行动。每一次炮击、每一次空中打击、每一次步兵推进,都经过精确计算,直指削弱敌方战斗力核心。他们的战争,像是……一台输入了‘毁灭敌军’指令后,便高效运转的精密机器。”
“第二,对己方有生力量的极端珍视与保护。 这与帝国乃至世界许多军队强调牺牲奉献的精神截然不同。他们几乎杜绝无谓的‘人海冲锋’和‘万岁突击’。他们的步兵极少在缺乏绝对火力掩护下发起正面冲击,甚至连他们的装甲集群,也强调在安全距离外发挥火力优势,而非贸然冲入敌阵进行混战。他们似乎在用一套复杂的计算来衡量士兵生命的‘价值’,并竭尽全力避免‘不必要的损耗’。在他们看来,士兵是宝贵的、需要持续投资的‘技术兵器’,而非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
“第三,也是最具欺骗性和杀伤力的一点——战术弹性与距离控制。” 中村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带着切身之痛,“北方军极其擅长营造一种让敌人有力无处使、有勇无处用的绝望战场环境。当我们决心进攻、寻求决战时,他们会巧妙地后撤,但始终保持在他们的远程火力(炮兵、坦克炮、航空兵)能够有效覆盖我们的距离上。他们用持续不断的火力消耗我们的兵力、物资和士气。而当我们因伤亡惨重或补给不继被迫后撤时,他们又会如同附骨之疽般精确地跟进,同样将距离控制在他们的火力优势区间内。我们撤退,就成了被追击猎杀的靶子。在这种弹性防御与进攻下,帝国勇士最引以为傲的‘白兵突击’、‘万岁冲锋’变得毫无意义,我们甚至……连靠近他们、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玉碎战的机会都很难获得。士兵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在无法跨越的火力鸿沟面前,显得苍白而悲壮。这……这实在是极其不讲武德的战法!”
中村的剖析可谓一针见血,直接点明了北方军机械化、体系化作战的核心优势,以及其对传统精神决胜论的致命打击。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将领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恍然大悟,有深以为然,更有一种面对未知强敌、传统战法似乎全然失效的深切无力与寒意。
陆军大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此说来……北方军,早已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支军队了。赵振此人……更是深不可测。” 他看向中村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倚重,“中村君,依你之见,帝国若未来不得不再次面对北方军……该如何应对?”
中村孝太郎的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将衬衣粘在椅子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陆军大臣的问题,直指帝国未来国策与军略的核心。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解读,甚至可能在不远的未来,让更多日本士兵以他描述的方式走向死亡——或者,更糟,引发帝国与那个恐怖邻居的再次冲突,而那几乎意味着毁灭。
他脸上竭力维持着一种历经沧桑、痛彻反思后的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仿佛在梳理脑海中纷乱的记忆与判断。
“大臣阁下,诸位将军,” 中村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切肤之痛的诚恳,“方才所述,仅仅是北方军在其常规状态下,由李振彪、赵刚等将领指挥时所展现出的基础战术风格。但请务必不要产生误解——这绝不意味着他们的士兵缺乏打硬仗、打恶仗的勇气和韧性。恰恰相反,在得到充分火力支援和战术配合的情况下,他们的步兵攻坚意志和防御韧性,丝毫不逊色于帝国最英勇的士兵。他们在黑山子沟和赤塔的表现,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关键、也更令人不安的观点:“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于这些具体的战术特点,而在于……赵振本人,以及他缔造的体系。” 他看了一眼陆军大臣,斟酌词句,“就像此次赤塔之战,王志强司令冒进,赵振便能瞬间亲临前线,直接接管第三兵团指挥权,并立刻扭转战局,打出惊世骇俗的战果。事后,指挥权想必又平稳交还。这种对麾下庞大军队如臂使指的控制力,以及最高统帅与一线将领之间权责清晰却又转换自如的机制,在帝国……乃至世界其他国家军队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中村的话引导着众人的思绪,从具体的战术层面,跃升到了更宏观的体系层面。“北方军的可怕,并非源于某一项新式武器,或某一种奇袭战术。他们的强大,根植于一整套环环相扣、高度协同的作战体系之中。炮兵、航空兵、装甲兵、步兵、工兵、后勤、通讯……所有兵种和部门,如同精密钟表的齿轮,在统一的指令下协同运转,共同指向战役目标。他们的‘高效’、‘保存兵力’和‘弹性控制’,都是这套体系运行下的自然结果,而非孤立存在的战术选择。”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在座将领们凝重而沉思的脸。他的潜台词已经足够清晰:面对这样一种体系化、制度化的战争机器,试图用某一两种针对性战术去破解,无异于杯水车薪。帝国若想在未来有可能的对抗中不重蹈覆辙,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战术调整,而是从建军思想、指挥结构、兵种协同到后勤保障的全面、深刻的体系改革。
然而,中村深知,改革谈何容易?这触及太多利益和固有观念。他将最棘手、也最无解的问题,轻轻推回了原点:“因此,回到大臣阁下最初的问题——赵振的战术风格是什么?很遗憾,根据目前仅有的两次他亲自指挥的战例来看,我们无法归纳出固定的‘赵振风格’。黑山子沟是早期以弱胜强的经典伏击与反击,赤塔则是现代条件下极致优化的体系化城市攻坚。两者看似迥异,但内核或许都指向他对战争资源的绝对掌控和对战役目标的冷酷算计。他能统御超过一百七十万大军,却极少亲自下场,这说明他构建的体系本身已足够强大。而当他决定出手时,其战术又具备极高的灵活性和针对性,根本无法以常理揣度。”
他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所以,若问如何战胜北方军,或如何应对赵振可能亲自指挥的战事……卑职愚见,在帝国军队完成脱胎换骨的体系革新,并拥有不亚于甚至超越北方军的火力投送与协同能力之前,任何与之进行正面大规模决战的设想,都……都将是极其危险的。我们至今,甚至无法有效分析出他下一次会如何出牌。这并非推卸,而是……基于残酷现实的判断。”
中村说完,微微垂首,不再言语。他将一个令人窒息却又无法反驳的结论,抛给了整个日本陆军最高决策层:北方军,尤其是其最高统帅赵振,目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帝国现有的军事体系,在对方那套高度进化、冰冷高效的战争模式面前,存在着代差般的劣势。承认这一点无比痛苦,但否认的代价,可能就是满洲悲剧的重演,甚至更为惨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东京市声。一股混合着挫败、不甘、寒意以及对未知强敌深深忌惮的情绪,在将星云集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中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通往胜利的捷径,而是一片需要艰难跋涉、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追上的崎岖之地。陆军大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赤塔的标记,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远处那个笼罩在迷雾中的庞然大物——赵振和他的北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