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重新审视(2/2)
隆美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柏林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亮他紧锁的眉头。“毛熊这次出动的,必然是压箱底的精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判断,“能打到全军覆没都不撤退、不投降,这已经是他们意志力的极限了。”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结果呢?北方军用一场完胜告诉我们——毛熊的脊梁,被他们打断了。”
曼施坦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北方军了。”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装备上,我们的国防军已经落后于他们;那么意志上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士兵,面对这样的对手时,能拿出同等的战斗意志吗?”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将领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复杂情绪——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他们习惯了用数据和战术推演来衡量一支军队的实力,但今天这份战报,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他们是经历过无数战役的将领,指挥过百万大军,见过最残酷的战场,但此刻,面对北方军展现出的恐怖战斗力,即便是最自信的人,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麾下的部队,是否真的能匹敌这样一支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劲旅。
战报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过去的判断。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那份薄薄的战报,在将领们的注视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朱可夫的房间里,灯光惨白。战报无声地摊在桌上,那串数字像烧红的铁钎,烫穿了他的眼睛。八万人。不是纸面上的番号,是八万张他叫得出名字、记得清特点的脸——那些在最严苛演习中也能率先突破的连长,那些能带着新兵在雪原里辨明方向的士官,那些眼睛里燃着火焰、相信苏维埃战无不胜的年轻人。隆美尔说得对,脊梁断了。他仿佛能听见那根承重柱在远东的暴风雪中碎裂的声响。
眼泪滚下来,不是热的,是冰的,流进嘴角只有咸涩。他用手去抹,却越抹越多。头发是什么时候全白的?他不记得了。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颤抖着肩背的老人,是他吗?如果是普通的六个师,他只会沉默地在地图上标记“战损”,然后盘算如何用后续部队填补缺口。战争就是吞噬生命的机器,他懂。可这六个师……不一样。那是他亲手淬炼的剑,是红军魂魄凝成的尖锋。现在,剑折了,魂魄散了。
“我该怎么办……”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虚弱而绝望。“精锐丧尽了……后面那九十万,填得进去吗?”他眼前闪过后续赶来前线的那些年轻、茫然、训练不足的面孔,他们会在北方军那种冰冷高效的屠杀面前,像秋收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九十万人,不过是九十万个即将被抹去的数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胃里翻上来,他扶住桌沿,指甲抠进木纹,指节青白。不是怕打败仗,是怕毫无意义的、单方面的屠戮。他看不到任何胜利的路径,只有一片血红色的、深不见底的泥沼。
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莫斯科的阳光彻底隔绝。室内沉滞如墓穴,只有劣质烟草燃烧的灰白烟雾,在顶灯昏黄的光柱里缓慢翻滚、扭曲。空气中有汗味、旧呢子军装的味道,还有……恐惧的味道。
长桌边,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抓起药瓶,倒出好几片白色的降压药,干咽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旁边,两位政治局委员脸色死灰,各自捂着胸口,将治疗心脏的药物含在舌下,闭着眼,仿佛在等待一次致命的心律不齐过去。没有人说话。沉默像水泥,灌满了每个人的肺腑,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铁木辛哥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份简短的、却重如千钧的战报,又缓缓扫过同僚们死寂的脸。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那干裂的、仿佛带着血丝的声音,终于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同志们……”他停顿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土里费力地掘出来,“我们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筋凸起、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仿佛那上面正流淌着远东的雪与血。
“我们最好的小伙子们……我们最勇敢、最坚定的心脏……永远留在那片该死的雪原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他们的血……能把贝加尔湖染红吧?可我们……我们连给他们报仇的‘本钱’……都快没有了。”
话语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向后靠去,瘫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上繁复却黯淡的雕花,眼神空洞。窗外被遮蔽的阳光,一丝也照不进这间屋子。这里只有失败的寒意,深入骨髓,冻结了所有豪言壮语,也冻结了最后一丝幻想的可能。
鬼子东京,陆军省大臣官邸。
紫檀木办公桌上,那份来自远东的详细战报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随意地扫到一边,纸张边缘蹭翻了青瓷茶杯,褐色的茶渍慢慢洇开,像一块难看的污迹。
“呵,”陆军大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笑,他秃亮的头顶在吊灯下反着光,细小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毛熊?马路!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仿佛面前就站着那些“不堪一击”的毛熊军官。“一万人对一万人,白刃战!居然只换掉对方七百人?简直是帝国武道的耻辱!”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若是换成帝国最精锐的联队,在同等兵力下,不,哪怕只有对方七成兵力,我们英勇的皇军勇士,也定能将他们彻底击溃、斩尽杀绝!胜利必将属于天皇陛下!”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墙上那幅“武运长久”的书法条幅上。满室的参谋和副官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提醒,更无人敢去触碰某个深埋的禁忌——仅仅数年前,在满洲那片黑土地上,正是他口中此刻“不值一哂”的北方军,在赵振的指挥下,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将三十万关东军精锐送进了地狱,更是让另外四十万人屈辱地走进了战俘营。那场惨败,曾让东京街头飘满“英灵”的纸片,让整个陆军省几乎陷入瘫痪。
然而,此刻的陆军大臣,似乎选择性地将那场噩梦从记忆里彻底剜除了。或者说,极端的狂热与膨胀的野心,早已为他锻造了一副只看得见“胜利”与“荣耀”的滤镜。他需要相信,也必须相信,帝国的军队是无敌的,上次的失败只是“偶然”和“意外”。任何外部展现的强大,在他这里,都必须被贬低、被扭曲,以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建立在沙丘之上的绝对自信。
“北方军?”他回到座位,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另一份关于北方军装备更新的简报,嘴角撇着,“不过是仗着一些奇技淫巧的武器罢了。真正的决战,靠的是精神!是帝国军人‘七生报国’的魂魄!是刺刀见红的勇气!”他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构筑的幻境里,那里没有铺天盖地的炮火,没有装甲洪流的碾压,只有他想象中的、“公平”的武士对决,而胜利,理所当然属于拥有“更高贵精神”的一方。
办公室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荒诞的安静。只有陆军大臣愈发激昂的嗓音在回荡,将他个人的妄想,涂抹成整个帝国陆军未来的蓝图。窗外的东京夜幕低垂,远处隐约传来工厂的轰鸣,像是在为这虚幻的豪言,敲奏着一曲并不和谐的背景音。而他身后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满洲,依旧沉默地悬挂着,像一个巨大的、未曾愈合的伤疤,被主人刻意地用新的野心图谋,轻轻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