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这么打可不行啊(2/2)

“没有……” “麻雀”沮丧地低下头,“我们刚打开加力准备冲过去,无线电里就听到‘猎隼’(佩刀中队代号)的呼叫,说他们接手了。然后……就看到四道银光,‘嗖’一下就从上头云层里扎下去了,比我们快太多了!也就几秒钟,领头的两架零战直接凌空开花了,剩下两架吓得魂都没了,扭头就跑,钻低空云层里没影了。我们追都追不上……”

“我日!” 王铁柱气得一拍大腿,“又被那帮开‘佩刀’的孙子给截胡了!他们仗着飞机快,跟抢钱似的!但凡天上有个鬼子影儿,他们就跟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去!咱们这些开‘野马’的,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就是!” 李锐也坐直了身体,愤愤不平,“以前没他们的时候,咱们是主力,空战哪次不是咱们挑大梁?现在倒好,成了巡逻大队和战场清道夫了!好不容易碰上点残羹冷炙,还得跟饿狼似的去抢!”

另一个飞行员幽幽地补充:“关键是,鬼子现在也学精了。他们的侦察机远远看见咱们的大编队,特别是高空那若有若无的银光(指佩刀),掉头就跑,根本不给交手机会。小股偷袭也少了,怕肉包子打狗。咱们天天在天上转悠,跟保安巡逻似的。”

“可不是嘛!” 王铁柱越说越气,“老子仪表盘底下,击坠标志都多久没添新的了?再这么下去,老子的枪法都要生锈了!听说地面步兵兄弟天天打得热火朝天,战报一份接一份,咱们倒好,闲得能在这数机场上有几只麻雀!”

“上面到底怎么想的?” 有人嘀咕,“放着咱们这么好的飞机,这么多精锐飞行员,不用?”

“嘘——”“麻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听说……听地勤那边传的小道消息,说是总司令部有命令,空战也要‘控制强度’……不能把鬼子航空兵一口气打光了,得……得留着点,钓着?”

“钓着?” 王铁柱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恍然大悟又更加憋屈的表情,“我明白了!跟地面一样!怕把鬼子打怕了,他们的航母和陆基航空队不敢出来了?所以让‘佩刀’那些怪物偶尔出来亮个相,吓唬吓唬,但不许赶尽杀绝?咱们‘野马’就更得收着?这……这叫什么事啊!”

休息棚里顿时一片哀叹和抱怨。飞行员们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心高气傲,渴望在蓝天建立功勋。如今却被无形的战略枷锁限制,眼睁睁看着战功从眼前溜走,或者被性能更优的友军“垄断”,这种有力无处使、有劲没处撒的感觉,比连续作战还要折磨人。

“不行,” 王铁柱猛地站起来,“我得去找大队长说说!下次再有巡逻或者拦截任务,咱们中队申请打头阵!就算碰上‘佩刀’来抢,咱们也得先开火!哪怕蹭个助攻也好过干看着!”

“对!一起去!”

“再这么闲下去,老子真要改行当地勤了!”

一群飞行员吵吵嚷嚷地朝着指挥所走去,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内卷的焦虑。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有限反击”和“战机饥饿”的状态,正是淞沪大棋局中刻意维持的一环。天空,与地面一样,都成了精心调节着流血速度的角斗场。而飞行员们的抱怨与争抢,不过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内部,一个带着黑色幽默的微小注脚。

日军第九师团临时指挥部(一处漏雨的仓库)。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污和电台机油混合的难闻气味。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如同一尊泥塑般站在野战电话旁,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凸起。听筒里传来的,是远在四百公里外海旗舰上的松井石根司令官那尖利、刻薄、充满暴怒的咆哮,即使隔着电话线,也仿佛能感受到唾沫星子溅到脸上的错觉。

“……六个小时!整整六个小时!吉住君,你的武士道精神被黄浦江的泥水泡烂了吗?!两万帝国精锐,进攻支那军一个师的防线,竟然拿不下来?!还损失惨重?!四千多人的伤亡报告,就像是在帝国陆军的脸上抹粪!你到底在指挥什么?是师团进攻,还是集体自杀表演?!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应该……”

吉住良辅的脸从最初的惨白,渐渐涨成猪肝色,又转为死灰。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石头,只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他想反驳,想解释对方火力如何凶猛,炮弹如何仿佛无穷无尽,士兵们如何拼死冲锋却倒在钢铁火网之下……但电话那头根本不给任何空隙,只有无尽的指责、侮辱和“切腹”之类的威胁词汇,如同冰雹般砸来。

终于,那头的咆哮似乎告一段落,换成了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给你二十四小时重整部队!下次进攻,我要看到突破!否则,你就自己向天皇陛下谢罪吧!” 紧接着,是电话被重重挂断的“咔嗒”声,急促的忙音响起。

吉住良辅缓缓放下听筒,手臂僵硬。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指挥部里几个参谋屏息静气,连咳嗽都不敢,恐惧地看着师团长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几秒钟的死寂后——

“啊——!!!”

吉住良辅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是对着空气,而是对着那台刚刚传来羞辱的野战电话!他一把抓起电话机,不是挂断,而是像抓住了松井石根本人的脖子,对着话筒残留的忙音,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语无伦次地咆哮起来,唾沫横飞:

“八嘎呀路!松井石根!你这个秃头的、只会躲在四百公里外豪华船舱里的马路(废物)!蠢猪!懦夫!”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扭曲:

“你懂什么?!你见过支那军的阵地上每分钟落下多少炮弹吗?!你见过他们的机枪火网像镰刀一样收割士兵吗?!你见过我们的士兵拼死冲锋,却连敌人战壕边都摸不到就变成碎肉吗?!打不过北方军,我认了!可中央军……中央军他妈的也打不动了!你知道吗?!他们的子弹像不要钱!他们的兵吃得比我们的军官还好!”

他仿佛要把这些天积累的憋屈、恐惧和绝望全部倾泻出来,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话筒疯狂输出:

“爱咋咋地吧!下次打谁?啊?!你告诉我下次打谁?!打川军?滇军?!我告诉你,松井!川军也换装了!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枪身上还带着鲁东兵工厂的油墨味!那是赵振白给的!军装是新的,子弹箱堆得比人高!你以为还是当年穿着草鞋、拿着老套筒的川军吗?!你碰上了你也得崩掉牙!”

他越骂越激动,在狭小的指挥部里踱步,手舞足蹈,仿佛松井就站在他面前:

“咋了?不服?不服气你自己来前线啊!从你那安全的像乌龟壳一样的军舰里爬出来!坐上冲锋艇,在北方军飞机的眼皮子底下冲上六十公里!来啊!来亲自指挥你的‘必胜’进攻啊!看看是你秃脑袋硬,还是155毫米的炮弹硬!”

“赵振……赵振……” 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从愤怒竟奇异地掺进了一丝近乎绝望的认知,“他把整个支那……不,他把我们以为能轻易碾碎的东西,都用钢铁重新浇铸了一遍!我们现在不是在和一支军队打仗,是在和一座能移动、会开火的兵工厂打仗!你个坐在后面的蠢货明白吗?!”

他就这样对着话筒,时而怒吼,时而冷笑,时而语无伦次地咒骂,将战术的困境、对上司的不满、对敌人变化的惊惧、以及对未来的彻底迷茫,全部混杂在一起,倾泻而出。旁边的参谋们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成了麻木和一丝同情,默默低下头,或处理手头无关紧要的文件,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这场单方面的、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怒骂”,直到吉住良辅声音嘶哑、筋疲力尽,才渐渐停歇。他最后猛地将电话听筒砸回机座,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瘫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指挥部里只剩下电台微弱的电流声,以及师团长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窗外,是淞沪阴沉的天空,和远处依旧隐约传来的炮声——那是其他地段,帝国军队仍在按照大本营和那位“秃头马路”司令官的意志,继续撞击着正在变得越来越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

而吉住良辅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这场战役,从他们踏足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或许结局就已经注定。 剩下的,只是看谁的血,先流干。而像他这样的前线师团长,无疑会是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