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计划生育(一)(2/2)

赵振定下的“两孩限令”和配套经济惩罚措施,经过民政部等部门的细化,以最高统帅部和国务院联合命令的形式,迅速下发全国。文件里冷静的政策语言和精确的百分比,一旦落入龙国广袤的乡村、嘈杂的工厂和烟火气十足的街巷,立刻像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轰”的一声,全国上下瞬间就炸了!

最先炸开的是消息相对闭塞、但宗族观念和“多子”传统最根深蒂固的广大农村。

华北某县,向阳村,村口大槐树下。

几个刚吃了晌午饭、穿着崭新蓝布褂子(这是前两年村里通了供销社后才普遍穿得起的)的老太太,正倚着磨盘,一边嗑着自家炒的南瓜子,一边晒着秋日最后的暖阳。不知谁提了一嘴刚从公社听来的“新鲜事儿”,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听说了没?上头又下新令了!说不让多生孩子了!超过俩就要扣工分、分红了!” 一个豁牙老太太吐着瓜子皮,满脸的不可思议。

“啥?还有这王法?!” 另一个胖老太太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笸箩里一摔,情绪激动起来。

“就是!俺家老三媳妇刚怀上,这算第三个了?那可咋整?扣钱?凭啥啊!俺们自己生的娃,吃自己种的粮,碍着谁了?” 旁边的小脚老太太也急得直拍大腿。

“都在这里嚼什么蛆!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

一声带着火气的呵斥打断了老太太们的“声讨大会”。村长王老根阴沉着脸,背着手从村部方向大步走过来。他刚从县里开完紧急会议回来,一肚子火还没消,就听见这群老娘们在村口编排政策,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

老太太们被村长的气势唬得一愣,但那个最刁蛮的胖老太太仗着年纪大,辈分高,脖子一梗:“王老根!你吼啥吼?俺们说错了吗?国家咋能这样呢?你可是国家干部,你得给俺们说道说道!”

“说道?我跟你说道个屁!” 王老根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李婆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安生点!才吃了几年饱饭?身上才穿了几天不打补丁的新衣裳?啊?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干编排了?”

他指着这群老太太,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没有总司令,没有北方军打跑鬼子、赶走毛熊、赢了美国佬,你们现在是什么光景?啊?早他妈饿死在山沟里,或者被鬼子抓去当劳工折磨死了!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白面馍馍管饱,身上穿暖,兜里有点零花钱,闲得蛋疼跑到村口来嗑瓜子、骂大街?!”

王老根越说越气,他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家里饿死过亲人,也亲眼见过北方军来了之后,分田地、建农场、修水利、开学堂带来的翻天覆地变化。他对赵振和北方军的感情,是带着近乎迷信的崇拜和感恩的。

他喘了口气,想起县长在会上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训话的样子,学着县长的口气和神态,声音提高了八度:

“县长原话:‘计划生育都宣传推行多少年了?啊?一个个的耳朵塞驴毛了是吧?就是不听!好言好语劝着不听,非得上手段是吧?是不是觉得现在日子太好过了,非得把你们逼回以前那副鬼样子,一天饿得说话都费劲,才能老实?’”

王老根学着县长背着手,在老太太们面前来回踱了两步,眼神凶狠:

“‘老子把话放这儿!你们回去,跟那些还想着生三胎、四胎、当猪下崽一样没完没了的刺头说清楚!谁要是还敢不听令,硬要生!行!可以!老子就批条子,把他全家从集体农场、从生产队里赶出去!爱去哪生去哪生!自己开荒自己过去!集体分的粮、年底的分红、孩子的学费、看病的补助,统统没你的份!你们以为我没这个权力?老子有!县里给我撑腰!谁要是不听话,直接说,老子给批条子,赶紧滚蛋。’”

王老根学得惟妙惟肖,那股子基层官员执行强硬政策时的狠劲和不容置疑展现得淋漓尽致。县长的话虽然糙,但道理和威胁都摆在了明面上:服从集体规则,享受集体红利;挑战规则,就被剔除出受益体系。

老太太们被村长这连珠炮似的骂声和学来的“县长训话”给镇住了。她们或许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赶出集体”、“不分粮”、“没分红”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她们最在乎的地方。刚刚吃饱饭没几年,那种刻骨铭心的饥饿和恐惧记忆还没完全消退。胖老太太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但看着王老根那双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睛,最终也只是嗫嚅了两句,没敢再大声吵嚷。

“都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下次扣的就不光是分红了!” 王老根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老太太们悻悻然地散了,嘴里还嘟嘟囔囔,但气焰明显被打压了下去。她们抱着笸箩,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心里肯定还在犯嘀咕,不服气,想着各种对策,比如瞒报,或者找关系。

王老根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才的凶狠劲儿褪去,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无奈。他知道,光靠骂一顿,吓唬一下,估计还是没什么大用。几千年的观念,哪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李婆子家老三媳妇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到时候真生了,难道真去扣她家分红?都是乡里乡亲,几十年的老街坊,这恶人怎么当?可不当又不行,县里盯着呢,完不成任务,自己这村长也别想干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政策就像这深秋的风,已经不容抗拒地刮起来了,刮得人心里发凉,脸上生疼。而他,还有全国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基层干部,就成了站在风口上,既要顶着上面的压力,又要迎着下面怨气的那堵墙。这堵墙,不好当啊。真正的考验和更复杂的冲突,恐怕还在后头。村口的骂街只是序幕,接下来,才是政策与人性、集体与家庭、长远与眼前激烈碰撞的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