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糖霜初霁(1/2)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包裹着意识沉沉下坠。没有梦魇,没有幻象,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身体像是被拆解后随意丢弃的零件,每一处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痛楚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残存的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艰难地刺破厚重的黑暗。随之而来的,是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冰冷而熟悉的味道,还有耳边持续不断的、单调却令人心安的“嘀…嘀…”声。

姜小熙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尝试掀开,都换来太阳穴被重锤敲击般的剧痛和眼前翻涌的血色噪点。喉咙干裂灼痛,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如同刀割。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巨大的疲惫,缓慢地渗入混沌的意识。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连转动眼珠都显得异常艰难。她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左腿腓骨处传来的、被石膏固定后的闷胀钝痛,和胸腔深处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如同被砂纸摩擦般的刺痛。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电子音,像锚点,将她漂浮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视线艰难地聚焦,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冰冷的输液架,垂落的透明软管……是医院。她还在icu。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锋利的边缘,猛地扎进脑海!谢维然癫狂扭曲的脸!冰冷窒息的手!谢凛骤然睁开的、如同寒星般冰冷的眼睛!倾倒的输液架!自己不顾一切撞上去的剧痛!喷涌的鲜血!还有……谢凛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惊怒?疯狂?还是……深入骨髓的痛?

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他怎么样了?!他流了那么多血!伤口撕裂成那样!他……

她猛地想转头看向隔壁床的方向!脖颈却如同锈死的轴承,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咯咯”声,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徒劳地转动眼球,视野的边缘被自己病床的围栏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张了张嘴,想呼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姜小姐?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负责她的年轻护士。她立刻凑近,动作轻柔地检查她的瞳孔和监测数据,声音带着安抚:“别动!千万别用力!您伤得很重!左腿腓骨二次骨裂,打了石膏固定。左肋三根肋骨骨折,胸腔有积液,还有脑震荡……需要绝对静养!谢先生那边有林姐和陈教授守着,您先顾好自己!”

谢先生……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冰寒。姜小熙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丝,巨大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她无力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护士用棉签沾了温水,极其轻柔地湿润她干裂出血的嘴唇。清凉的水分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她看着护士忙碌的身影,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很快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林姐守着……陈教授……他的情况一定很糟……

***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疼痛、困倦和药物带来的昏沉中缓慢爬行。姜小熙像个被精心修补的瓷娃娃,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护士定时来检查、换药、喂水喂流食。林姐偶尔会出现在玻璃屏障外,隔着厚重的玻璃对她微微颔首,刻板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目光却总是下意识地瞥向隔壁床的方向。

姜小熙的心随着林姐每一次的视线飘移而高高悬起,又沉沉落下。她不敢问,怕听到更坏的消息。只能从护士偶尔的低语和林姐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中,捕捉到一丝令人心焦的线索——“高烧反复”、“伤口感染”、“植皮手术”、“神经损伤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吞咽如同酷刑。她努力配合医生的每一次检查,哪怕牵动伤口痛得浑身冷汗。她需要快点好起来。至少……要能坐起来,要能……看到他。

终于,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在医生确认她骨折部位初步稳定、可以尝试轻微坐起后,姜小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护士的帮助下,极其缓慢地、忍着巨大的疼痛,一点点摇高了病床。

视野抬升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隔壁的病床上,谢凛依旧静静地躺着。身上覆盖的薄被下,隐约可见躯干被厚厚的纱布缠绕固定,左臂打着石膏悬吊在胸前。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露出他苍白瘦削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的脸色依旧灰败,眉宇间深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即使在昏睡中,那线条也绷得死紧。

但……他还活着。监测屏幕上的绿色线条虽然微弱,却平稳地起伏着。

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尖,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还好……还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姐端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看到姜小熙坐起,她刻板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微微颔首:“姜小姐。”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谢凛身上,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她走到谢凛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监测电极,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姜小熙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林姐的动作,看着她熟练而轻柔地照顾着昏迷中的谢凛,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是感激?是酸楚?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林姐做完这一切,才转向姜小熙,将保温桶放在她床头柜上:“先生今天凌晨短暂清醒过一次,意识还不算太清楚,但能认出人。陈教授说,感染高峰算是熬过去了,但神经损伤的风险还在,需要时间恢复。”她的声音刻板依旧,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姜小熙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看着林姐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糯喷香的小米粥。林姐盛了一小碗,动作自然地坐到姜小熙床边,拿起勺子。

“我自己……”姜小熙有些窘迫,想伸手去接。

“别动。”林姐的声音不容置疑,勺子已经递到了她唇边,“医生说您左臂不能用力。”

温热的粥带着淡淡的米香,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姜小熙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床。

“他……吃东西了吗?”她小声问。

“暂时只能靠营养液。”林姐动作不停,声音平淡,“口腔和咽喉有灼伤,吞咽困难。”

灼伤?姜小熙的心猛地一揪!是那次爆炸的气浪?还是……她不敢深想。巨大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一碗粥吃完,林姐收拾好保温桶,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两张病床之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刻板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沉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先生昏迷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让林岚确保您的安全。”她的目光落在姜小熙缠着石膏的左腿上,眼神复杂,“他用命护着的人,您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姜小熙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口而出。

林姐不再多言,微微欠身,退出了病房。

***

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跳跃的光斑。姜小熙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腿上的石膏拆掉了,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具,借助助行器已经可以缓慢地挪动。肋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虽然呼吸深了还是会疼,但至少不再像刀割。

她每天最期待也最紧张的时刻,就是被护士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谢凛的病床边。

他依旧在沉睡。但脸色不再那么灰败,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护士说,他清醒的时间在慢慢变长,虽然每次都很短暂,意识也模糊,但情况在好转。

姜小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他床边。不敢碰他,怕弄疼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看着他瘦削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输液而微微泛青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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