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猎季(1/2)

1937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沉闷。

林家村的秋收总算结束了。田埂上,村民们挑着谷担,脸上却不见往年的喜气。大槐树下的议论,早就从卢沟桥的枪声,变成了“淞沪会战”。

“听说打到上海了!”

“上海?那离咱们这儿可不远了!”

“政府军顶得住吗?那可是东洋人的铁甲车!”

“顶得住个屁!镇上的王老爷昨天坐汽车跑了,往南边跑了!”

林啸天扛着最后一袋谷子扔进谷仓,拍了拍手上的灰。

“爹,谷子都入仓了。山里那帮畜生,也该交租了。”

林大山蹲在门槛上,正给那杆老汉阳造上油。闻言,他抬起头,布满老茧的手停住了。

“天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你那点野味?”

“天塌了,人也得吃饭。”林啸天把自己的猎枪拎了过来,往里压着子弹,“再说了,您不是说,国难当头,男儿当自强吗?我这枪法,总不能撂荒了。”

林大山看了看儿子,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像是山里的野狼。他缓缓站起身。

“行。给你娘说一声,咱们爷俩,进山。”

“好嘞!”林啸天眼睛一亮。

“哥!我也要去!”林小雪从屋里蹿了出来。

“你去做啥?喂狼?”林啸天瞪了她一眼,“山里冷,你老实待在家里,回来给你带张好皮子。”

“就不!”

“小雪,听你哥的话。”林大山的媳妇李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烙好的饼子,用布包好。

她把饼子递给林啸天,又给林大山紧了紧衣领。

“当家的,进山……小心点。我这几天眼皮老跳。”

“一个老猎户,有啥不放心的。”林大山把枪背上,“看好家。”

“啸天,”李氏又拉住儿子,“别跟你爹犟,听你爹的。他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知道了,娘!您怎么跟我爹一个样,唠唠叨叨的。”林啸天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还是把饼子揣进了怀里。

父子二人,一人一杆枪,一前一后,走进了苍茫的后山。

一进山,林啸天就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是村里那个桀骜的青年,而是变成了一只机警的猎豹。他的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林中的每一个角落。

林大山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啸天,看。”

林啸天蹲下,拨开草丛。地上有一排浅浅的蹄印。

“野山羊,三只。一公两母。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林啸天看也不看,随口答道。

林大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林大山又指着一处被折断的树枝。

“这个呢?”

“黑瞎子。”林啸天的脸色严肃了点,“个头不小。树枝断口还新鲜,它就在这附近。”

“怕不怕?”

“有枪在手,怕个球!”林啸天拍了拍猎枪。

“蠢货!”林大山低声骂道,“有枪就能横着走?在山里,黑瞎子才是爷!它一巴掌能把你天灵盖拍碎!绕开走!”

林啸天撇撇嘴,没敢顶嘴,乖乖跟着父亲绕开了那片区域。

父子俩在山里穿行了一天,傍晚时分,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林大山放下背囊。

“爹,这地方不好吧?”林啸天看了看四周,“地势太低,万一有东西从上面冲下来,咱们跑都没地方跑。”

“你懂什么?”林大山指着旁边的一条小溪,“离水近。再看这风向,咱们在下风口,山上的畜生闻不到咱们的味儿。这叫‘死地求生’,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啸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麻利地生起一堆火。

林大山从怀里摸出旱烟袋:“你去附近弄点吃的,别走远。”

“得嘞!”

林啸天提着枪,一头扎进了夜色。

不到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野鸡。

“爹,今天运气不错。”

“枪声呢?”林大山问。

“用枪?那不把山里的东西都吓跑了?”林啸天得意地从腰间摸出几个套索,“我下的套子。咱猎户进山,第一晚哪有开枪的道理。”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还算没笨到家。”

父子俩把野鸡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啦”的响声,香气四溢。

“爹,这次咱们打个大家伙。”林啸天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你想打什么?”

“野猪!至少三百斤的!到时候抬下山,全村人都能分到肉!”

“你口气倒不小。”林大山吸了口烟,“三百斤的野猪王,一嘴獠牙能把你的大腿豁开。你那杆枪,打不透它的皮。”

“打不透?”林啸天不服了,“我这枪,一百步外能打穿铜钱!还能打不透一张猪皮?”

“那是死物!”林大山哼了一声,“活物,尤其是发了疯的野猪,你就算打穿了,它也能冲到你跟前,把你顶上天!”

“那咋办?不打了?”

“打,要用脑子打。”林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睡了。明天,我带你去找那个大家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山就叫醒了儿子。

两人灭了篝火,抹掉痕迹,又在身上涂了些松脂和泥土,掩盖人的气味。

“爹,至于吗?跟做贼似的。”

“山里的畜生,鼻子比狗还灵。你当打猎是请客吃饭?”

两人又往深山里走了两个时辰。

“停。”林大山突然抬手。

林啸天立刻站住,举枪戒备。

“看地上。”

林啸天低头,只见一片泥泞的土地上,赫然印着一排巨大的蹄印,旁边的灌木丛被拱得乱七八糟。

“乖乖……”林啸天倒吸一口凉气,“这蹄印,比碗口还大!爹,这怕是不止三百斤吧?”

“至少四百斤。”林大山脸色凝重,“是个独行侠,野猪王。”

“干不干?”林啸天的眼睛亮了,充满了兴奋和渴望。

“干!”林大山吐出一个字,“但不能硬干。这家伙,一枪打不倒,死的就是咱们。”

林大山开始绕着蹄印转圈,仔细观察。

“它往那边去了,去喝水了。”林大山指着一个方向,“啸天,你从东面绕过去,找个高地,必须是顺风口。”

“顺风口?那它不就闻到我了?”

“就是要它闻到你!”林大山冷冷地说,“你爬高点,爬到它拱不到的树上。它闻到你,必定会冲你过去。你把它引住,我从后面绕,在它必经的路上设陷阱。等它冲你的时候,我从侧面给它一枪。你记住了,千万别先开枪!等它踩到陷阱,或者等我开了枪,你再补枪!”

“爹,这太险了!”林啸天急了,“它要是真冲我去了,我在树上,它在树下,那不成靶子了?”

“怎么?怕了?”

“谁怕了!”林啸天梗着脖子,“我是怕您一个人设陷阱,万一它绕回来……”

“少废话!执行命令!”林大山瞪起眼睛。

林啸天咬咬牙:“是!”

林啸天提着枪,猫着腰,从东面绕了过去。他爬上了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老橡树,找了个结实的树杈,举起了枪。

风,从他身后吹向野猪王的方向。

他紧张地握着枪,手心开始冒汗。

另一边,林大山像个幽灵一样在林中穿梭。他找到一处狭窄的通道,迅速地用猎刀砍下几根柔韧的树藤,又挖了个浅坑,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套索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三十步外的一块巨石后,举起了枪,瞄准了陷阱的方向。

万事俱备。

林大山学了几声杜鹃叫。

“咕咕……咕咕……”

这是信号。

林啸天在树上听到了信号。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枪栓。

风,把他的气味送了出去。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

紧接着,地动山摇。

一头黑影撞碎了灌木,冲了出来!

林啸天倒吸一口凉气。那根本不是野猪,那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小山!黑色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立着,两根獠牙在晨光中泛着白光,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树上的林啸天!

“嗷——”

野猪王咆哮着,四蹄翻飞,朝着橡树猛冲过来!

林啸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爹!开枪啊!爹!”他忍不住喊了出来。

但是,没有枪声。

“砰!”

野猪王冲到了树下,一头撞在橡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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