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战前夜(2/2)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有人说话。
“我们有多少人?”林啸天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二十七人!”
“五千对三百!”他自嘲地笑了笑,“鬼子看得起我们!用一个旅团的兵力,来给我们这三百多人送葬!”
“有人在想,这仗没法打。这是送死!”
“没错!”林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他娘的就是送死!!”
“但是!”他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沙袋上,沙土飞扬!
“我们能退吗?!”
“不能!!”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红着眼睛嘶吼。
“我们身后是什么?!”林啸天指着身后的城区,“是我们挖了三天战壕,给我们送了三天饭的大娘!是给我们缝了三天衣服的嫂子!是那些学着我们,也要搬沙袋的孩子!”
“我们要是退了!鬼子冲进来!那些大娘,那些嫂子,那些孩子!会怎么样?!”
“南京!!”
林啸天嘶吼出这两个字!
“你们想让他们,被鬼子当成猪狗一样屠杀吗?!”
“不想!!”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长街!
“这一仗!”林啸天指着脚下的土地,“会很苦!会很惨!我们中的很多人,可能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会死!会死得很难看!”
“但是!”他挺直了胸膛,“我们必须守住!为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为我们牺牲在鲁南山区的战友!为石队长!为王庚!为我们自己那颗还没被狗吃了的良心!!”
“我们是侦察营!是全队的尖刀!过去,我们插进敌人的心脏!今天,我们就是钉在这里的盾牌!是临水城最后一道屏障!!”
“我,林啸天,你们的营长!”他拔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猎刀,刀锋在血色残阳下闪着寒光!
“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我会守在最前面!”
“鬼子的第一颗子弹,会先打中我!鬼子的第一把刺刀,会先捅进我的胸膛!”
“只要我林啸天还站着,东门的阵地……就绝不会丢!!”
“兄弟们!!”他高举起猎刀。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 “不怕!!”
“好!!”林啸天热泪盈眶,“那我们就跟鬼子……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三百多名汉子的吼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冲破了暮色的束缚,在临水城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息。
城中,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听到了这股悲壮的吼声。他们停止了哭泣,纷纷走到窗前,朝着东门的方向,默默地祈祷。
……
夜,彻底深了。
战前的最后一夜,总是格外的漫长。
吼声散去,战士们回到了各自的阵地,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死亡。
没有人睡觉。
沉重的寂静,再次笼罩了阵地。
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旱烟袋,默默地抽着。 有人拿出了珍藏的家书,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不知是谁,用口琴吹起了一支跑了调的家乡小曲。 “……高粱熟了,红满天, 爹娘盼儿,何时还……”
低沉、悲凉的曲调,在战壕里飘荡,勾起了所有人心中最深处的思念。
“别吹了!晦气!”一个老兵低声骂道。
口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抽泣声。
“想家了?” “想……俺娘……她还不知道俺在这儿……”
“别哭了。”老兵叹了口气,“哭了也没用。给家里写封信吧。”
写信。
对。
战士们纷纷拿出了纸笔。没有纸笔的,就用木炭,在衣服衬里上写;没有衣服的,就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城墙砖上刻。
他们在写遗书。
赵铁柱这个粗通笔墨的汉子,正趴在地上,用一颗子弹头,在烟盒纸上使劲地戳着字。 “……爹,娘,儿不孝……为国尽忠了……下辈子,再报你们的养育之恩……”
刘三娃也在写。他没有家人。他想了半天,把信写给了林啸天。 “营长,跟着你,俺不后悔。俺要是死了,给俺立个碑就行,告诉后人,俺刘三娃,打过鬼子!”
林啸天没有写。
他一个人坐在城墙的角落里,擦拭着那把石铁山给他的驳壳枪。枪身冰冷,一如他的心情。
“大哥……”
一个熟悉而又沉重的声音响起。
林啸天抬头,是王庚。他那魁梧的身体,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山。
他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脸上满是凝重。
“老王。”
王庚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递过来一个酒囊:“喝一口。”
林啸天没有拒绝,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喉咙。
“大哥。”王庚又喊了一声,这个称呼,他只在私下里最严肃的时候才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这是啥?”林啸天问。
“遗书。”王庚的声音很低。
林啸天的手猛地一抖,酒洒出来几滴。
“俺娘,还在老家山里。”王庚看着远方的黑暗,仿佛在看自己的家乡,“俺是独子。俺爹死得早,是俺娘一个人把俺拉扯大的……”
“她总盼着俺回去,给她娶个媳妇,抱个孙子……”王庚的眼圈红了,“俺……怕是……尽不了这个孝了。”
他把布包硬塞进林啸天的手里。
“大哥,咱俩认识快两年了。俺王庚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你比俺小,可你比俺强!俺信你!”
“这个……”他拍了拍林啸天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俺娘的地址,还有……俺攒下的几块大洋。”
“如果……”王庚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俺……回不去了……你……你要是能活着出去……”
“帮俺……把这个交给俺娘。告诉她,她儿子王庚,没孬!没给她丢人!是条汉子!是……是打鬼子死的!!”
“告诉她,下辈子,俺还做她的儿子!!”
王庚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已是泣不成声。
林啸天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那上面,似乎还带着王庚的体温。他只觉得这薄薄的几层布,比他扛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重。
“老王……”林啸天的嗓子堵住了,“别说这种话。我们……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哈哈……”王庚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粗豪的样子,“那是最好!咱俩还得一起喝庆功酒呢!”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林啸天的肩膀:“大哥,俺去守着雷场了。鬼子要是敢来,俺第一个送他们上西天!”
王庚大笑着,走向了城墙的另一端,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无比的悲壮,无比的坚定。
林啸天一个人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遗书。
他想起了石铁山的托付,想起了百姓的期盼,想起了王庚的嘱托。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城墙垛口。
冰冷的夜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城外,一片死寂。
但林啸天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五千头饿狼,正睁着嗜血的眼睛,等待着天明。
他握紧了冰冷的驳壳枪。
“来吧。”他对着黑暗,轻声说道。
“松井……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