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围城二十日(1/2)

一九三九年四月三十日。

围城的第二十天。

太阳像个发白的大饼挂在天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惨白的光。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腐臭味和散不开的硝烟味。

东门,已经不能称之为门了。

那段曾经巍峨的古城墙,现在变成了一堆堆连绵的瓦砾和焦土。原本五米宽的缺口,现在被炸成了二十米宽的豁口。

林啸天坐在一截断墙后面,手里抓着一把干硬的黑豆——这是昨天一个孩子从瓦砾堆里扒出来送给他的。他嚼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嚼碎了才咽下去。

“营长。”

王庚猫着腰从战壕另一头爬过来,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那道伤疤结了黑红的痂,看起来格外狰狞。

“清点过了?”林啸天没抬头,继续嚼着黑豆。

“清点过了。”王庚的声音像含着沙子,“还能喘气的,算上咱们俩,一百五十三个。”

林啸天嚼豆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咽了下去。

“一百五十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刚来的时候,咱们是三百人。后来又补充了轻伤员归队……现在,就剩这一半了。”

“而且几乎人人带伤。”王庚指了指不远处靠着沙袋昏睡的战士,“那几个,伤口都化脓了,没药换,只能用盐水洗,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刚才我看他们睡着了,都没忍心叫醒。”

“叫醒他们。”林啸天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抓起放在膝盖上的驳壳枪,“鬼子的炮火停了半个小时了,这不正常。”

“是。”王庚转身,却被林啸天拉住。

“老王,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王庚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只要这只右手还在,我就能扣动扳机。”

“好兄弟。”林啸天松开手,撑着断墙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那天夜袭时受了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走路一瘸一拐。

“全体准备!!”

林啸天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响起。

那些原本昏睡的、发呆的、擦枪的战士们,像触电一样,一个个抓起武器,摇摇晃晃地站到了各自的战斗位置上。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血污。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水;有的断了手指,还在往枪膛里压子弹;有的腿瘸了,是用一根木棍撑着站起来的。

一百五十三个残兵。

这就是临水城最后的屏障。

“轰——!!!”

林啸天的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巨响再次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大地剧烈颤抖,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炮击!!隐蔽!!”

不需要林啸天多喊,战士们熟练地缩回了简陋的防炮洞和掩体里。

“咚!咚!咚!”

这一次的炮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松井一郎似乎把所有的家底都搬出来了,重炮、山炮、迫击炮,甚至还有不知从哪调来的平射炮,对着东门的废墟疯狂倾泻弹药。

“轰隆隆!”

一发重炮炮弹落在距离林啸天不到十米的地方,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滚烫的泥土,瞬间将他埋了半截。

“咳咳咳!”林啸天从土里挣扎出来,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

“营长!没事吧!”赵铁柱从旁边扑过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土。

赵铁柱的耳朵早就聋了,听不见炮声,但他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他的大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拖着一条腿,手里却紧紧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没事!”林啸天大吼,虽然他也知道赵铁柱听不见。

“轰!”

又是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处掩体。

“三班长!!”王庚在另一头大喊。

那处掩体被炸平了,里面的几个战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埋葬在瓦砾之下。

“狗日的松井!”林啸天目眦欲裂,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整个东门阵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旧的弹坑上叠着新的弹坑,焦土变成了黑红色。

突然,炮声停了。

这种突然的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慌。

“准备战斗!!”林啸天猛地探出头,大吼一声。

“鬼子上来了!!”

硝烟散去,视线逐渐清晰。

只见废墟前方的开阔地上,黑压压的日军步兵,如同黄色的蝗虫群,正漫山遍野地压上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排成散兵线,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足足有上千人!

松井一郎这是要发动总攻了,他要用人海战术,彻底淹没这最后的一百五十人。

“机枪!把机枪架起来!”林啸天拖着伤腿,在阵地上来回奔跑,“别省子弹!给老子狠狠地打!”

“是!”

仅剩的两挺重机枪和三挺轻机枪被架在最佳射击位置。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日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明晃晃的刺刀。

“打!!”

林啸天一声令下。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阵地上,复仇的火舌瞬间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尸体补上来,哇哇怪叫着继续冲锋。

“掷弹筒!炸死他们!”

日军的掷弹筒手躲在后面,对着守军的机枪火力点进行定点清除。

“轰!”

一发榴弹在王庚身边炸开,正在换弹夹的副射手当场牺牲,王庚被气浪掀翻,脸上全是血。

“老王!”

“我没事!!”王庚爬起来,一把推开副射手的尸体,单手操起机枪,“来啊!小鬼子!爷爷送你们回老家!”

“哒哒哒哒哒!”

王庚疯狂地扣动扳机,机枪枪管打得通红。

“营长!左翼!左翼鬼子冲上来了!”一名战士惊恐地大喊。

左翼的一段断墙被炸塌了,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几十个日军正端着刺刀往里冲。

“二连长!带人顶上去!”林啸天吼道。

“二连没人了!就剩我和两个新兵蛋子了!”二连长哭喊着,他的一只眼睛被弹片瞎了,缠着渗血的绷带。

“那就跟老子一起上!”林啸天拔出驳壳枪,“警卫排!跟我来!”

说是警卫排,其实只剩下七八个人。

林啸天带着他们,迎着冲进来的日军扑了过去。

“杀!!”

双方在缺口处撞在了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砰!砰!”

林啸天抬手两枪,击毙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

子弹打光了,他把枪往腰里一插,抽出背后的猎刀。

“死!”

一名日军军曹挥舞着军刀劈过来。林啸天侧身一闪,猎刀反手一撩,直接划开了对方的肚子。

肠子流了一地,那鬼子惨叫着倒下。

“八嘎!”

又有三个鬼子围了上来,三把刺刀同时扎向林啸天。

“营长小心!”

一名警卫员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挡在林啸天身前。

“噗!噗!”

两把刺刀扎透了警卫员的胸膛。

“小刘!!”林啸天眼眶崩裂。

小刘死死抓住那两把刺刀,口吐鲜血,回头冲林啸天惨笑:“营长……杀……杀鬼子……”

“啊——!!!”

林啸天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怒吼,手中的猎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间削掉了那两个鬼子的脑袋。

“杀!杀!杀!”

他像疯了一样,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在他的带领下,七八个警卫员硬是把冲进来的几十个鬼子给顶了回去。

“轰!!”

就在这时,一发不知从哪飞来的迫击炮弹,在林啸天身边不足两米的地方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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