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示弱:初战佯败(2/2)

一直没说话的瘦长脸当户忽然放下酒杯,慢悠悠开口:“听说……卫青用兵,最讲究个章法。这么乱糟糟地败退,不像他的风格。”

“风格?”虬髯当户嗤笑一声,“打败仗还要什么风格!依我看,就是卫青手里没兵了,派这些杂鱼出来送死!”

这时,又一个探马进帐,这次带来的消息更详细些:“大王,我们仔细查点了汉军遗弃的营地和辎重。他们灶坑的数量,比三千人用的少了不少。丢弃的粮食也不多,像是……像是提前转移过。”

伊稚斜拨弄灯芯的手指停住了。

瘦长脸当户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虬髯当户却哈哈大笑:“这不正好说明他们仓促逃跑吗?连饭都顾不上做了!”

伊稚斜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帐中众人。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领们,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对追击和掠夺的渴望。连续被汉军小股部队骚扰积压的怒火,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秃发浑前线的“捷报”和那些实实在在(虽然寒酸)的战利品,像钩子一样挠着他们的心。

他如果现在强行压下追击的命令,这些部落首领嘴上不敢说,心里恐怕……

“告诉秃发浑。”伊稚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准他追击。但不得冒进,每隔三十里必须回报一次军情。另派两队游骑,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两翼,看看有没有汉军埋伏的迹象。”

命令传下去,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和兴奋的低语。虬髯当户得意地瞥了瘦长脸当户一眼,抓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伊稚斜重新拿起银签,继续拨弄那朵跳动的火苗。帐外,风声似乎更紧了。

……

东南方向三十里外,一片干涸的河床里。

公孙敖的“残兵败将”们正在这里短暂休整。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卵石滩上,忙着处理伤口、整理几乎散架的装备。气氛算不上轻松,但也绝没有真正败军的那种绝望。

几个士兵围着一辆歪倒的辎重车,正从暗格里掏出干净的水囊和压缩干粮分发给同伴。一个年轻士兵龇牙咧嘴地让同袍帮他把胳膊上那道“逼真”的刀伤包扎起来——那是出发前用特制的钝刃刀片划的,看着流血不少,其实没伤筋动骨。

“妈的,匈奴崽子追得可真够紧的。”一个脸上带着新鲜血痕的伯长喘着粗气,“老子差点就假戏真做,回头跟他们拼了。”

旁边一个正检查弓弦的老兵头也不抬:“拼啥拼,大将军说了,咱们现在是鱼饵,得让鱼咬着,又不能真被吞了。”

公孙敖卸了甲,只穿着汗湿的裲裆,正就着亲兵递来的水囊擦脸。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丢了多少东西?”他问副将。

“按计划,旌旗丢了七面,破旧辎重车十二乘,替换的皮甲五十领,还有那些掺了沙子的粟米……”副将低声汇报,“弟兄们‘伤亡’了大概两百多人,都按计划‘遗弃’在战场上了,等天黑他们会自己找路回来。”

公孙敖点点头,把湿布扔还给亲兵。“右贤王那边有动静吗。”

“咱们的‘跳蚤’刚传回消息,伊稚斜虽然准了秃发浑追击,但很谨慎,派了游骑扩大搜索两翼。”副将顿了顿,“不过,他麾下那些部落首领,尤其是之前被咱们骚扰过的那几个,嚷嚷得最凶,看样子是憋着劲儿想捞一票大的。”

公孙敖冷笑一声:“就怕他们不来。告诉弟兄们,休息两刻钟,然后继续‘跑’。速度控制好,别把他们甩太远,也别让他们撵上咬住屁股。”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干涸的河床里升起几缕小心翼翼的炊烟,很快又被风吹散。士兵们默默啃着干粮,检查着马蹄铁。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马蹄声,还有匈奴人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呼哨声。

秃发浑的人,又阴魂不散地缀上来了。

一个负责了望的哨兵从河床崖壁上溜下来,跑到公孙敖身边:“将军,匈奴人离咱们不到五里了。看火把的数量,秃发浑把他大部分人马都压上来了。”

公孙敖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含糊不清地对副将说:“去,把咱们那几面最好的旗帜再打出来,让他们看清楚点。天黑,别让他们跟丢了。”

副将领命而去。很快,几面崭新的汉军旗帜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故意招摇的诱饵。

士兵们纷纷起身,默默整理马鞍,握住兵器。黑暗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皮甲摩擦的窸窣声。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公孙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那是卫青主力应该埋伏的位置,此刻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走吧。”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士兵的耳朵,“带咱们的‘客人’,去该去的地方。”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马蹄包着麻布,踏在卵石上声音沉闷。他们离开干涸的河床,向着东南方那片预定好的、更加开阔也更容易被合围的地域,不紧不慢地撤去。身后的黑暗中,匈奴人的火把像一群贪婪的眼睛,越逼越近。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不知道哪个匈奴骑兵兴奋地怪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网,正在慢慢收紧。而鱼儿,似乎已经闻到了饵料的腥香,正张大了嘴巴,加速游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