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大宛马的诱惑(2/2)

陈默的心却直往下沉。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依旧平稳,“陈默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路途遥远,补给艰难,确为实情。此战,非同小可。李广利,朕要你详加筹划,广询边地熟知西域情形的吏民、商贾,拟定万全方略,所需钱粮、兵马、民夫,皆需列出明细,由大司农、少府及丞相府共议,再行定夺。未准备周全,不得轻动。”

李广利脸上的喜色僵了僵,但还是立刻应道:“臣遵旨!定当筹划周全!”

“陈默。”皇帝的目光转向他。

“臣在。”陈默低下头,心里一片冰凉。皇帝还是想打,只是加了条件。

“你既熟知边事,虑及深远,便由你协理桑弘羊,核算此番远征,究竟需耗几何。务必……算得仔细些。”皇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此外,弩机校准新法推行,北军换装之事,你也要抓紧。边军武备,乃国之根本,不可懈怠。”

“臣……领旨。”陈默的声音有些发苦。皇帝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边让他去算打大宛要花多少钱,等于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无底洞张开,却无力阻止;另一边又用北军换装的事拴住他,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本职”和立场。

“都退下吧。”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只是不想再看他们争执。

走出宣室殿,午后的阳光晃得陈默眼花。李广利从他身边大步走过,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丢下一声极低的、充满恶意的冷哼。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李广利志得意满、昂首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他知道,这场朝争,他输了。至少在皇帝决定给李广利机会的那一刻,他就输了。他那些关于代价、关于风险、关于得不偿失的计算,在天子对“天马”的渴望面前,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历史上那场灾难性的远征,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吗?就因为几匹传说中的宝马?

他想起校场比试赢的那一刻,心里那点难得的畅快。现在只觉得那畅快像个泡泡,一戳就破。在真正的、裹挟着帝王个人欲望的国家意志面前,他那些技术性的改良、那些基于后世知识的劝谏,都显得那么无力。

桑弘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侯爷,陛下心意已定。这账……咱们恐怕得往‘够用’里算,不能往‘吓人’里算了。”

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懂桑弘羊的意思。皇帝要打,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能想办法让这仗打得“划算”点,而不是去证明这仗根本不该打。

“我知道。”他喃喃道,抬头望了望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刺眼。

可他心里头那幅画面却挥之不去——黄沙漫天的古道旁,倒伏着无数脱水而亡、面目狰狞的汉军士卒的尸体,破损的旗帜在热风中无力地耷拉着。而长安未央宫里,或许正为即将到来的、不知能否真正到手的“天马”,举行着盛大的欢宴。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迈步走下台阶。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反对李广利出征,他已经做了。结果如此,他无力改变。但让他昧着良心去为这场注定血肉模糊的远征算一笔“漂亮”账?他做不到。

可皇帝的旨意下来了,他能怎么办?硬顶着不干?那下一个被扣上“违逆圣意”帽子的,恐怕就是他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皇帝最后那句话——“边军武备,乃国之根本,不可懈怠。”

是啊,北军,卫青一手带出来的北军。皇帝在这个时候特意提这个,是提醒,还是……某种更深意味的警告?

陈默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茅草。他知道,他和李广利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朝堂面子,从今天起,算是彻底撕破了。这梁子,结死了。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场因“天马”而起的远征,背后真的只是李广利想立功那么简单吗?还是说……这又是某些人,在皇帝心里种下另一根刺的契机?毕竟,大军远征,统帅在外,粮秣后勤,牵连无数……这里头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的玉马。温润的玉石,此刻也驱不散他心头那越聚越浓的寒意。

长安城的天,看着晴朗。可他却觉得,又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湛蓝的天际线后面,缓缓酝酿。而这次,他连该怎么躲,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