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安初闻(2/2)

“可不嘛!匈奴人又在边境挑衅,杀人抢粮!陛下震怒啊!”

“主战的那几位将军,怕是又要请缨出战了……”

“出战?说得轻巧!钱粮从哪儿来?赋税再加,百姓还活不活了?”

“嘘!慎言!慎言!”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夹杂着“匈奴”、“陛下”、“将军”、“钱粮”、“赋税”这些字眼,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陈默原本只装着数字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朝堂……权力斗争……边境战事……

这些以前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词汇,此刻通过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的议论,变得无比真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每天在吴宅里埋头核算的那些田庄收支、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背后隐隐牵连着的,可能就是这街头巷尾议论的国家大事!公主府的田庄产出,是不是也有一部分会变成军粮?赋税的增加,会不会影响到田庄佃户的生计,进而体现在他看到的账目上?

他正愣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账房。

老李今天没在公主府别业,倒是出现在了这大街上,脸色也有些微妙,像是兴奋,又像是担忧。

“陈小友,刚下值?”李账房把他拉到路边人少处,低声道:“听见那些人议论了吧?”

陈默点点头:“听着一些,好像是为了匈奴犯边的事?”

“没错!”李账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风暴眼啊!宫里那位,”他悄悄指了指皇城方向,“雄心勃勃,一心想对匈奴用兵,一雪前耻。可朝堂上……唉,麻烦着呢!”

“麻烦?”陈默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偏好黄老之术,主张休养生息,不喜妄动刀兵。窦家、田家那些外戚勋贵,也多是以守成为主。”李账房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陛下想用的人,比如那个……卫夫人的弟弟,在建章宫当差的卫青,听说就很得陛下赏识,几次问对,都主张主动出击。可他一没根基,二没显赫军功,多少人盯着,等着看他笑话呢!”

卫青!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默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他终于真切地听到了这个目标人物的消息!不是在历史书上,而是在这活生生的长安街头,从一个账房先生的口中!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卫青?就是那个平阳侯府出来的骑奴?”

“嘘!小声点!”李账房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姐姐得宠,他本人也有些勇力见识,入了陛下的眼。虽说现在官职不高,但在陛下心里挂了号,那就不一样了!这长安城里的水,深着呢!你看这街上的议论,哪一句背后没有各自的盘算?”

李账房叹了口气,拍拍陈默的肩膀:“咱们啊,就是池子里的小虾米,风暴再大,也卷不到咱们头上。安心算好你的账,那才是正经。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提点之意,“在府里做事,耳朵放灵光点,嘴巴闭紧点,总是没错的。指不定哪天,你算的某个庄子的账,就跟哪位大人物扯上关系了。”

说完,李账房又叮嘱了几句账目上的事,便揣着手,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街上依旧议论纷纷的人群,看着那些或忧虑或兴奋的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历史洪流的边缘。

那高大的宫墙之内,正进行着关乎帝国命运的博弈。而他,这个来自异时空的小账房,竟然通过一堆堆枯燥的数字,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这漩涡的外围。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木牌,感觉它似乎更沉了。

回到吴记货栈,天色已晚。

阿旺他们还在收拾院子,看到陈默,笑着打招呼:“咱们的‘陈先生’回来啦!公主府的饭食可比咱们这糙饼子好吃吧?”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心思还沉浸在下午的听闻里。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长安的夜空。繁星依旧,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棋局。

皇帝、太皇太后、外戚、将军……还有那个刚刚冒头的卫青,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自己呢?他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角落里的一粒微尘。

但微尘,也有微尘的活法。

他翻了个身,握紧了拳头。眼前的账目要继续算,而且要算得更快,更精,更能看出问题。只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才有可能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遇,真正靠近那风暴的中心,去亲眼见证,甚至……微微拨动一下历史的琴弦。

“卫青……”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长安的水很深,风浪很大。

但他这条小虾米,偏偏想试试,能不能在这深水里,搅动起一点属于自己的浪花。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