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敬达借刀,反遭算计苦(2/2)
五
次日清晨,节度使府大堂。
李从珂端坐主位,范延光手持那本契丹文书册,苏木、张敬达、刘主簿等人分列两旁。堂外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官员和士卒。
刘主簿,范延光将书册递过去,你且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刘主簿接过书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偷偷瞥了一眼张敬达,却见张敬达正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刘主簿心中叫苦不迭——这书册的内容,他一眼就能看出是《鬼谷子》的译本,可张敬达昨日夜里派人传话,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翻成通敌密信。
他颤声道:这……这……
这什么?李从珂皱眉,但说无妨。
刘主簿咬咬牙,正要开口,苏木忽然道:刘主簿,你可想清楚了。这堂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若你存心构陷,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主簿浑身一颤,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看了看张敬达,又看了看苏木,再看看李从珂,终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这……这确实是《鬼谷子》的契丹文译本,并非通敌密信!
满堂哗然。
范延光脸色铁青:你确定?
小人确定!刘主簿磕头如捣蒜,小人在幽州待过三年,契丹文虽不能说精通,但日常文书都看得懂。这上面确实是纵横家之言,绝无通敌字眼!
好,好得很!范延光怒极反笑,转向李从珂,大人,看来是我误会苏大人了。
李从珂点点头,正要说话,苏木却上前一步:且慢。范将军,你既然搜了我的府邸,搜出了这译本,那是否也该搜一搜,是谁在背后构陷我?
苏大人此话何意?
近日晋阳城中,有人散布谣言,说我与契丹私通。苏木看向张敬达,张大人,你可知道此事?
张敬达心中一紧,强作镇定:苏大人说笑了,张某怎会知晓?
是吗?苏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那这封书信,张大人可认得?
他将信函呈给李从珂。李从珂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信上赫然是张敬达的笔迹,写着让刘三前往洛阳,向太子殿下进谗言的内容。
张敬达!李从珂怒喝,你还有何话说?
张敬达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刘三去洛阳的事,竟会被苏木查得一清二楚。他扑通跪倒:大人,这是诬陷!是苏木伪造的!
伪造?苏木冷笑,那这封呢?
他又取出一封信,这次是让王彦章呈给李从珂。信上是张敬达与郭崇韬旧党往来的内容,虽然也是苏木伪造的,但上面的笔迹和印章,与张敬达平日所用分毫不差。
李从珂将两封信拍在案上,看向范延光:范将军,你既然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查奸细,那这两封信,想必也该查一查吧?
范延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原本是想借机除掉苏木,为太子殿下立一大功,却没想到反被苏木将了一军。更让他难堪的是,张敬达这些勾当,他竟毫不知情。
这……范延光有些下不来台。
范将军不必为难。苏木道,这两封信,我已命人抄录一份,连同刘三在洛阳的供词,一并送往京城,呈给宰相冯道大人。想必此刻,冯大人已经将这些证据,递到了太子殿下的案头。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信使飞奔而入,跪倒在地: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李从珂接过信函,拆开一看,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将信函递给苏木。苏木接过,朗声念道:奉太子殿下钧旨:查泽州参军张敬达,勾结郭崇韬余党,构陷忠良,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赴京城,听候发落。晋阳节度判官苏木,忠心可嘉,特赐锦缎百匹,黄金千两。钦此。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敬达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机关算尽,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想借李从荣的刀杀苏木,可苏木却借冯道的刀,反将他一军。更讽刺的是,那封所谓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范延光怀中,成了他构陷忠良的铁证。
张大人,苏木俯身,轻声道,你可知错在何处?
张敬达茫然抬头。
错在你把纵横术当成了阴谋诡计。苏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真正的纵横,是顺势而为,是化危为机。你想借刀,我让你借;你想杀人,我让你杀。只是这刀最后落在谁手里,这杀人的罪名落在谁头上,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他直起身,对李从珂一拱手:大人,张敬达虽罪大恶极,但念在他曾为晋阳出过力的份上,不如就依太子殿下的旨意,将他押赴京城吧。
李从珂点点头:就依苏大人所言。来人,将张敬达押下去,明日启程送往洛阳。
两名军士上前,架起已经瘫软的张敬达。就在此时,苏木忽然又道:且慢。
他走到张敬达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当初张敬达派刘三去洛阳时,无意中落下的手书。苏木将这张纸塞进张敬达怀里,低声道:这是你当初陷害我苏家的罪证之一。我给你留着,到了京城,记得向太子殿下和陛下,好好交代清楚。
张敬达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木。他忽然明白过来,从自己派刘三去洛阳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苏木的算计之中。那个看似平静的节度判官府,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的阴谋、他的算计,全部吞噬得干干净净。
苏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木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想让这乱世,有个尽头的人。
六
张敬达被押走后,大堂上的气氛有些尴尬。范延光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这趟差事办得窝囊至极,本想立个大功,却差点成了构陷忠良的帮凶。
范将军,苏木主动打破沉默,将军奉旨查案,本是职责所在。如今真相大白,还了在下清白,在下感激不尽。将军若不嫌弃,今晚我在府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如何?
范延光叹了口气,抱拳道:苏大人胸襟过人,范某佩服。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我还要速回洛阳,向太子殿下复命。
如此,在下也不强留。苏木笑道,只是有件事,想请将军带句话给太子殿下。
苏大人请讲。
太子殿下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如今陛下病重,殿下当以北境安危为重,契丹虎视眈眈,若因小人谗言而寒了边将的心,恐怕得不偿失。
范延光心中一凛,他听出了苏木话中的深意。这是在提醒太子,不要听信谗言,更不要轻易对李从珂这样的重臣动手。否则,河东不稳,契丹南下,这后唐的天下,恐怕就要乱了。
范某一定将话带到。范延光郑重道。
送走范延光,李从珂才长舒一口气,对苏木道:今日多亏了你,否则张敬达的阴谋就得逞了。
苏木摇头:大人言重了。张敬达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要提防的,是洛阳那位。
李从珂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说,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急于继位,早已视大人为眼中钉。苏木直言不讳,今日之事,看似是张敬达构陷,实则是太子殿下想借机铲除异己。若非我早做布置,让冯道大人先行一步,今日被押赴京城的,就不是张敬达,而是我们了。
李从珂背着手,在堂上踱了几步,忽然道:苏木,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办?
苏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人,乱世之中,要么做棋子,要么做棋手。如今我们已经入局,若想不做别人的棋子,就只能自己成为执棋的人。
李从珂浑身一震,他听出了苏木话中的深意。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满足于在晋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施展才华。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洛阳,投向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苏木,李从珂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
大人,苏木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从我们走出晋阳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秋风更紧,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一片黄叶飘进窗内,落在苏木脚下。他弯腰拾起,看着叶片上清晰的脉络,轻声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如今这天下,也该到了变天的时候了。
李从珂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不是武力,也不是权势,而是一种洞察人心、掌控局势的智慧。这种智慧,让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能在错综复杂的权谋斗争中游刃有余。
李从珂终于下定了决心,苏木,从今往后,这晋阳的一切军政要务,都交由你全权处置。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让本王,活下去。让这河东的百姓,活下去。
苏木深深一躬:定不负大人所托。
七
当夜,苏木的书房灯火通明。
王彦章、刘知远、苏顺等人齐聚于此,听苏木布置接下来的棋局。
张敬达虽然被押走了,但郭崇韬的余党还在。苏木指着案上的地图,根据张敬达随身书信中的线索,洛阳城中有三位大臣,都是郭崇韬的旧部。他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暗中一直在联络地方藩镇,图谋不轨。
先生打算怎么办?刘知远问。
不怎么办。苏木微笑,让他们继续联络。
众人一愣。
郭崇韬虽死,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若强行清除,必然引起朝野动荡。苏木解释道,不如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我们只需在关键时刻,推他们一把即可。
苏顺有些担忧:可是公子,赵延寿还在幽州虎视眈眈。他若得知张敬达被押,恐怕会有所行动。
他一定会行动。苏木语气笃定,赵延寿与郭崇韬党羽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张敬达的事,恰恰给了他一个出兵的借口。
出兵?王彦章皱眉,他敢造反?
他不会造反,但他会清君侧苏木冷笑,他会打着为张敬达伸冤的旗号,联合契丹,进逼晋阳。到时候,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讨伐他,为苏家报仇。
众人这才知道,苏木这一步棋,竟是一箭双雕。既除了张敬达这个内患,又为对付赵延寿这个外敌埋下了伏笔。
那李从荣那边……苏顺欲言又止。
李从荣已经上钩了。苏木道,他以为除掉张敬达是剪除了李从珂的羽翼,却不知,这恰恰给了我们整顿军备的借口。明日,我便向李从珂建议,以防备契丹为名,扩充河东兵马。有了太子殿下那座免死金牌在,朝廷不敢不批。
众人闻言,无不叹服。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苏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晋阳城头上高悬的明月。十年了,从他背负《鬼谷子》残卷走出华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张敬达是第一个对手,但绝不是最后一个。赵延寿、李从荣、契丹、甚至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棋盘之上。他要做的,就是用这纵横之术,让这乱世的烽火,一点点熄灭。
哪怕这个过程,要流更多的血,要杀更多的人。
哪怕最后,他自己也要成为这棋盘上的祭品。
父亲,母亲,他对着月光,轻声呢喃,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这盘棋,我会一步步赢下去。直到这天下,再无苏家庄那样的血案。直到这乱世,有个尽头。
窗外,秋风呜咽,似在回应。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直指北方。
那里,幽州的赵延寿,想必也在谋划着下一步棋。
而苏木知道,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