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苏木施离间,契丹生嫌隙(2/2)

乱世不需要犹豫的人。苏木打断他,需要的是像王彦章那样敢拼命的武将,像刘知远那样会打仗的将领,像您这样虽老成却不失锐气的文臣。至于那些只想明哲保身的,趁早回家养老,省得碍事。

冯道默然良久,最终长叹一声:苏相,您这条路,走得太险了。

不险,如何定乱世?苏木转身,目光穿透窗棂,投向遥远的北方,冯公,您可知道,我每晚做梦,都会梦见父母死前的样子。他们对我说,勿念私仇,以天下为棋局。我若不将这棋局下得惊天动地,怎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

冯道无言以对,只能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夜,一支商队悄然离开洛阳,船上满载珠玉锦缎,驶向北方。船头,一名乔装改扮的汉子正低声哼着契丹小曲,他是王德妃的远房表弟,此次北上,名义是做生意,实则是苏木的密使。

与此同时,析津府的耶律李胡,正为兄长对自己兵权的削减而恼怒。他收到密报,说有一支商队携带重礼前来,心中不禁一动。是耶律德光试探,还是中原人求饶?他命人将商队秘密接入府中,当看到五千两黄金和那两封时,这位皇太弟的眼中,燃起了熊熊野火。

好一个石敬瑭,竟敢脚踩两只船!耶律李胡拍着桌子,来人,备马,我要即刻前往上京,面见太后!

而在上京,耶律德光也正在看一封密报。密报上说,皇太弟耶律李胡私会中原商贾,收受重礼,图谋不轨。密报末尾附上一句:此事与太原石敬瑭有关。

耶律德光的鹰目眯起,喃喃自语:石郎,你真以为,我契丹铁骑是你能利用的?

三日后,太原的石敬瑭也收到了消息。消息说,耶律德光对他起了疑心,派耶律李胡率军三万进驻云州,名义是协防,实则是监视。石敬瑭惊得摔了酒杯,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陛下,此事定是苏木的离间计!谋士桑维翰急道,耶律德光与皇太弟本就不和,苏木这是火上浇油!

我知道是离间计,可耶律德光会信吗?石敬瑭在殿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那蛮子生性多疑,若真信了,我命休矣!

为今之计,必须尽快表忠心。桑维翰献计,陛下可亲自前往析津府,向耶律德光解释。同时,再献上一份厚礼——比上次更重的礼。

还要献?石敬瑭心疼,上次他几乎掏空了太原府库,才凑齐十万匹丝绸、万石粮食。

陛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桑维翰咬牙道,再说,我们可以把这笔账,算到治下百姓头上。加征赋税,摊派徭役,总能凑齐。

石敬瑭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他哪里知道,他的这个决定,正中了苏木的下怀。苏木在洛阳收到密报,得知石敬瑭准备再次搜刮百姓、献媚契丹,不禁冷笑:石敬瑭啊石敬瑭,你这是在自掘坟墓。待太原百姓不堪其苦,我只需一纸檄文,便可让他们倒戈相向。

冯道在一旁听得心惊:苏相,您连太原百姓的民心都要算计?

不算计,如何胜?苏木反问,战争打得是兵马钱粮,更是人心向背。石敬瑭失了人心,便失了根基。我今日布下的离间计,不仅要在契丹内部生根,更要在太原百姓心中发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寒风卷着雪花扑入屋内:冯公,您看这雪。它下得无声无息,可等明日太阳升起,整个洛阳都会被覆盖。离间计也是如此,初时不显,待时机成熟,便能翻天覆地。

那时机,何时成熟?

快了。苏木望着北方,目光幽深,等耶律李胡在太后面前告完状,等耶律德光对石敬瑭的猜忌达到,等刘知远在幽州站稳脚跟,等王彦章在河北练出新军……届时,我们只需轻轻一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契丹-石敬瑭联盟,便会土崩瓦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只是,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在这寒冬中冻饿而死;不知又有多少将士,要倒在冲锋的路上。冯公,有时我也会想,这纵横之术,到底是救国之道,还是祸国之术?

冯道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宰相,明明掌握着天下权柄,却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那种孤独,来自于他看得太透,算得太精,以至于身边再无一人能与他并肩而立。

苏相,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冯道斟酌着开口。

冯公请讲。

您算尽了天下人,可曾算过您自己?冯道缓缓说道,您布下这惊天棋局,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您也成了这棋局中的一枚弃子,该当如何?

苏木沉默良久,最终露出一丝苦笑:从我出山那天起,我就知道,纵横家的宿命,便是成为乱世的祭品。若能以我一命,换得天下太平,苏某死而无憾。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鬼谷子》,在符言第十二的空白处,提笔写下:离间契丹,非为灭辽,实为疲辽;非为助唐,实为控唐。控唐者,非我苏木,乃天道循环。天道昭昭,乱久必治,治久必乱。我所为者,不过是将这的周期缩短,让百姓少受十年之苦罢了。

墨痕未干,窗外更鼓敲响,已至四更。这一夜,洛阳无眠,太原无眠,析津府无眠,上京亦无眠。苏木的一纸离间计,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终将掀起滔天巨浪。

而此时的苏木,却已将此事抛诸脑后。他闭上眼睛,在心中推演着下一步棋——石敬瑭会如何表忠心?耶律德光会如何处置?刘知远会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李从珂又会如何看待他的独断专行?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必须在剑落之前,将局势导向自己想要的轨道。

这便是纵横家的宿命:以苍生为棋,与天地对弈,落子无悔,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