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完美受害者 — 残存的火种(2/2)

她从包里又拿出个小本子,翻开:“这是我接下来想做的——开线上讲座,免费的那种,讲怎么识别情绪煽动,怎么在舆论漩涡里保持独立思考。还会组织线下支持小组,给那些被网暴过的人一个说话的地方。”

顾临渊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需要。”张薇直白地说,“你现在的名声……怎么说呢,虽然还是毁誉参半,但有知名度。如果偶尔来当个嘉宾,能吸引更多人听。”

“不怕我把你的讲座也拖进舆论漩涡?”

“那就一起漩涡呗。”张薇耸耸肩,“反正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想做点实事,就别怕沾一身泥。”

茶馆里的轻音乐换了首曲子,舒缓的钢琴声流淌开来。

顾临渊看着窗外,街对面有家小超市,门口贴着“清仓大处理”的红纸。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进去,孩子指着棒棒糖嚷着要买。

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赵琳呢?”他问。

“还在打官司。”张薇说,“赵小玉的,还有其他几个被牵连的员工的。她说至少要把民事赔偿打下来,能赔一点是一点。对了,刘洋联系过你吗?”

顾临渊摇头。

“他昨天找我了。”张薇压低声音,“说想匿名捐一笔钱,给周婷的女儿立个碑,再资助几个类似遭遇的家庭。钱是他以前干水军时攒的,不干净,但他说想这么用。”

“你怎么说?”

“我说,钱干净不干净看怎么用。”张薇喝了口茶,“他答应了,说以后会定期打钱过来,让我帮忙盯着用途。人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能重新开始吗?”

“谁知道呢。”张薇轻声说,“但愿意试,总比破罐破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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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离开茶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带着水腥味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头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琳。

“顾先生,方便通话吗?”

顾临渊找了个长椅坐下:“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两件事。第一,赵小玉的诉讼材料递上去了,法院受理了。被告方是清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和几个主要股东,虽然钱可能执行不到位,但至少有个说法。第二……周婷的案子,检方建议量刑十年以上。”

顾临渊握紧手机:“不能减吗?”

“我在争取。”赵琳声音很稳,“她主动自首,有悔罪表现,而且李泽明本身有重大过错。但持械故意杀人,又是这个社会影响……不容易。我会尽力。”

“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琳顿了顿,“顾先生,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琳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清晰:“我以前觉得,法律就是条文,是程序,是按部就班。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法律也是人心——立法的人心,司法的人心,还有我们这些用法的人的心。条文是死的,但案子是活的。周婷的案子我会尽全力,不是因为我觉得她没错,是因为我觉得……这个社会欠她和她女儿一个交代。而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欠’一点点兑现。”

江面上有船驶过,拉出一长串灯光。

顾临渊挂了电话,继续坐着。

他想起刚开始时,自己在回廊通道里琢磨的那个问题——“人心”和“规则”的悖论。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规则是人定的,所以注定带着人心的偏差。但人心又是善变的,所以需要规则来锚定。

矛盾,但必须共存。

就像现在——清源公司倒了,但曾经被它伤害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在监狱里,有的还在打官司。胜利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顾先生,我是刘洋。新号码,以后用这个联系。钱的事张医生跟您说了吧?我在这边找了个送快递的活,虽然累,但踏实。另外……对不起。不是为这次,是为以前所有的事。我知道这话没用,但还是想说。”

顾临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说原谅,因为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能抹平的。但“好”字里包含很多东西——收到了,知道了,继续往前走吧。

天完全黑透了。

顾临渊站起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面馆时,他走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盯着柜台上的小电视看新闻。新闻里在报道某个明星的绯闻,画面花花绿绿。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顾临渊低头吃面,听见老板跟伙计嘀咕:“哎你看,这明星前几天还在被人夸呢,今天就被骂成这样。”

“正常啦,现在网上不都这样。”伙计擦着桌子,“一阵风似的。”

“也是。”老板摇头,“不过跟咱们没关系,咱就好好煮面。”

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没有推送。但那种“有什么正在酝酿”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不是针对他的。

是针对更远处的、更大的什么东西。

“老板,买单。”

顾临渊付了钱,走出面馆。夜风更凉了,他拉上外套拉链,快步朝出租屋走去。

得回去查查新闻。

有什么要发生了——他能感觉到。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卷入的那个人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远处,城市的高楼依然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座巨大的、永不沉睡的蜂巢。

顾临渊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街边烤红薯的甜香,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油烟味。

那么复杂,那么真实。

他想,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不是某个抽象的“正义”,而是这些具体的气味,具体的声音,具体的人在这具体的生活里挣扎、犯错、弥补、继续前行的权利。

手机又震了。

顾临渊划开屏幕,看见回廊的提示光幕在夜色中悄然展开,上面浮出一行字:

“休息期剩余:12小时。下一副本《轮回小学》准备中。”

“试炼者人数:未知。”

“核心规则:毕业,或永恒留级。”

光幕下方,还有个小小的倒计时数字,正一秒一秒地减少。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刚才那碗面的暖意正一点点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还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吃顿好的,睡一觉,看看孙悦发来的报道初稿,给王磊打个电话,再想想怎么帮张薇的讲座开场。

他收起手机,步伐加快。

风从身后推着他,像在催他往前走。

而前方,出租楼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一扇窗接着一扇窗,像散落在人间的一把碎火种。

有些已经灭了。

有些还在烧。

有些——比如他自己那间——刚刚重新点亮。

够了,他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