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哑巴的留声机 — 无声证词(2/2)

沈默言的手指,在流畅的伴奏中,极其自然、又极其巧妙地,嵌入了那段代表“三号码头、明晚子时、旧仓库”的特定旋律!他没有重复,只此一遍,将这段要命的密码,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汇入了即兴的华彩乐章中。音符的时值、力度都经过了精心调整,听起来就像是情感饱满的即兴抒发,而不是生硬的信号。

弹奏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张副官的目光骤然锐利,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王福贵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钢琴。

沈默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手指稳如磐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沉浸在“音乐”中。

间奏结束,林曼丽的歌声再次响起。沈默的琴声也恢复了正常的伴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坐在卡座里的陈琛,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和锐利,如同捕猎前的鹰隼。

他听到了!他听懂了!

沈默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虚脱感。

成功了……吗?

演出结束,人群逐渐散去。沈默言收拾乐谱,准备离开。陈琛像往常一样,与几个相熟的客人寒暄着向外走。在经过钢琴时,他脚步未停,甚至连看都没看沈默言一眼,只是仿佛不经意地,将手中一块折叠好的、白色丝质手帕,掉落在了钢琴旁的椅子上。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消失在门口。

沈默言等周围没人注意,迅速而自然地将那块手帕捡起,塞进口袋。回到琴房,他锁好门,展开手帕。

手帕是干净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味。但在手帕的一角,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绣着一个微小的、抽象的钟表图案。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文字,没有确认,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但这无声的回应,本身就是一种确认和……一种无言的托付。

沈默言攥着手帕,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情报,应该是成功传递出去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的瞬间,一个被他忽略的、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这份情报……这份关于物资转移路线和时间的情报……不就是之前林曼丽痛苦挣扎时提到的、军统命令她必须从陈琛那里套取的吗?!

军统要这份情报做什么?是为了配合转移?还是……为了破坏?或者……像上次的码头布防图一样,又是一个测试忠诚度的、致命的诱饵?!

如果……如果军统的目的本身就是破坏这次转移,或者借此机会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比如已经动摇的林曼丽,或者疑似地下党的陈琛)……

那他刚才用琴声传递出去的,就不是救命的情报,而是一道……催命符?!

是送给陈琛和那些等待物资的同志们的催命符?!

也是……将林曼丽推向更绝望深渊的……最后一把推力?!

沈默言猛地站直身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着手中那块绣着钟表图案的手帕,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是在践行某种“策略性善意”。

可万一……他是在帮凶呢?

万一林曼丽,这个在信仰与情感间痛苦挣扎的女人,会因为这份他亲手送出的情报,而被迫走上那条她最恐惧的、刺杀或者自尽的绝路?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再次以身犯险,甚至直接站到张副官、站到那无形规则的对立面!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不顾一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