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格雷戈的狂热(2/2)

绝对不可能!

老领主安德烈男爵,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勇武不错的战士和合格的守成之主,但格雷戈侍奉他大半生,深知其为人与能力的极限,他绝无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言动天地、心智如妖的非人手段!莱恩大人他……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格雷戈干瘦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激动和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每一寸肌肤的敬畏感,正在疯狂地冲刷着他的灵魂和所有神经末梢!

是了!一定是这样!

老领主安德烈大人的突然离世,并非简单的意外或命运不公!那是一场伟大存在更迭的必然前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天命轨迹!是旧时代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终结,新时代磅礴开端的信号!

莱恩大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机缘巧合下被老领主收养的、失去记忆的可怜流浪者!他是上天,是某位无法想象其伟岸的至高存在,赐予濒临绝境的黑石镇的救世主!是某位伟大存在的化身降临人间!老领主当年收养他,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受到了更高层次意志指引的行为!莱恩大人身上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神秘手段,那冷静到近乎非人的智慧,那引动甘霖的不可思议之力……这一切此前所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谜团,此刻都有了唯一合理的、充满神圣光辉的解释!

只有这样!只有这个震撼人心的解释,才能完美地诠释这一切不可思议!才能解释为什么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看似必死无疑的绝境中,黑石镇竟能一次次不可思议地化险为夷,于不可能中硬生生觅得一线生机!

“赞美……赞美……”格雷戈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激动得语无伦次,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他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并非直接走向窗边的莱恩,而是近乎本能地转向那扇敞开的、通往无尽夜空的窗户,向着那冥冥之中运转的玄奥命运和至高无上的伟力,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带着泣音般的嘶哑低语,喃喃道。浑浊的、滚烫的老泪,再也不受控制,决堤般滑过他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皱纹如沟壑的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颜色陈旧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代表信仰觉醒的印记:“赞美伟大的存在!赞美您……没有彻底抛弃您卑微的子民!没有抛弃多灾多难的黑石镇!赞美您……派来了您的化身,您的代言人!您最卑微、最忠诚、也最愚钝的仆人格雷戈……愚昧至今,方才……方才恍然明白了您的旨意!您的宏伟安排!”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灵魂的使命感,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充斥了他那颗早已不再年轻的心脏和干瘪的胸膛!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年轻领主独自承受一切压力、焦灼万分却往往无能为力、只能做些琐碎事务的老管家了!不!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份和存在意义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是神选之主的仆人!是伟大计划在尘世间的具体执行者之一!他的使命,不再是简单地打理城堡事务、照顾领主起居,而是要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辅佐莱恩大人,守护他的秘密,铺平他的道路,将他的荣光洒遍这片苦难而贫瘠的土地,让黑石镇成为神圣崛起的第一个基石!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莱恩时,眼神已经彻底改变,焕然一新。那不再是看待一位需要他悉心呵护、引导的年轻继承人,而是在仰望一位行走于人间的、暂时收敛了辉煌的神只!那目光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上敬畏、倾其所有的狂热忠诚,以及一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奉献一切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让自己的动作变得极其轻缓、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神只的沉思。他挪动脚步,走到一旁那座黄铜打造的、造型古朴的衣架旁,那上面挂着一件属于已故老领主安德烈的旧毛皮斗篷,厚实保暖,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格雷戈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最神圣的圣物一般,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极其轻柔地将那件斗篷取下。然后,他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缓缓地、如同朝圣者般走到莱恩身后,将带着陈旧气息但依旧保存着些许暖意的毛皮斗篷,轻轻地、仿佛羽毛拂过般,披在了莱恩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莱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肩上传来的重量与温暖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转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因疲惫而带来的迟钝,看向行为举止异常的格雷戈:“格雷戈?你……这是?”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老管家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和困惑的狂热光芒。

“大人,夜寒露重,窗边风大,请您务必……务必保重圣……保重身体。”格雷戈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近乎哽咽的虔诚和肃穆。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一步,竟然对着莱恩的背影,深深地、无比郑重地鞠了一躬,身体弯成了标准的直角,态度恭敬得近乎仪式化,充满了宗教般的庄严感,“您方才吩咐的事情,老奴……老仆这就立刻去办!必将竭尽所能,调动一切能够调动的资源,不负您的重托!”

莱恩被他这过于郑重的态度、奇怪的用词(刚才他是不是差点说了“圣体”?)以及这近乎夸张的鞠躬礼节弄得更加莫名其妙,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但此刻,他身心俱疲,灵魂深处的刺痛和眼前纷繁复杂、危机四伏的局势已经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神,实在无暇去深究一位老仆人可能因连日压力过大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和行为异常。他只当是格雷戈过度担忧自己的健康状况,以及被接连不断的危机刺激得有些反应过度。于是,他只是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浓浓的倦意:“我知道了。快去快回,一切……务必小心。”他刻意重复了“小心”二字,这既是提醒格雷戈行动要谨慎,也是对自己所处险恶处境的无奈认知。

“是!谨遵您的谕令!”格雷戈重重应道,声音洪亮有力,仿佛接到了某种神圣不可违抗的谕旨,整个人都因此而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和活力。他再次深深看了莱恩一眼,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难以言表的激动、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燃烧一切的狂热以及誓死效忠的坚定决心。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甚至细心地将书房门轻轻带拢,避免冷风灌入。那原本因年迈而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竟挺得如同一杆迎风的标枪,充满了无穷的干劲和使命感,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年轻了不止十岁。

莱恩目送着格雷戈离去,直到房门完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才轻轻地、带着些许困惑摇了摇头,将肩上那件带着老男爵熟悉气息的旧斗篷又裹紧了一些,毛皮内衬传来的温暖确实驱散了些许由内而外的寒意。他并未将老管家这异常的情绪和行为变化太过放在心上,在巨大的、生与死的压力之下,人们表现出各种看似不合常理的反应都是可能的,或许这只是格雷戈宣泄压力的一种方式。他现在有更多、更紧迫、更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情需要思考。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深沉得化不开、仿佛蕴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夜色,思绪再次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莉莉娅孤身潜入鹰嘴丘矿场敌境,此刻是否安全?她是否已经顺利潜入?有没有遭遇意外?凯恩男爵那边,在挑衅之后,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具体动作?是继续在外交层面施压,还是会有更阴险毒辣的伎俩,比如派兵骚扰边境,或是煽动内乱?而自己手中这仅有的、如同沙漠中的甘霖般珍贵的168点香火点,到底该如何精打细算地分配,才能在最关键的时间、最要害的地方,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帮助这片土地和人民度过这场看似必死的危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全然不知,也未曾丝毫察觉,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接触中,就在这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灯花爆裂声的书房里,一位侍奉黑石堡一生、思想原本朴实无华的老仆人,完成了一场内心最彻底、最狂热的转变与精神皈依。一颗名为“绝对信仰”的种子,已经伴随着顿悟的泪水、自我脑补的“神迹”和对莱恩行为的神圣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