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晋卿修法振 楚相辞世衰(2/2)

孙叔敖喘着气,将水利图颤巍巍递到他面前:“主公,楚国霸权在中原,根基却在江淮。芍陂需年年疏浚,农桑需岁岁扶持……切不可因晋势稍弱而轻怠,更不可因臣病重而乱了朝政啊。”

夏末蝉鸣最盛时,孙叔敖的死讯如惊雷般遍传诸侯列国。

商丘城内,华元亲自设下灵堂,对着楚相的牌位斟酒三巡,酒液洒在祭案上,晕开点点湿痕。烛火摇曳中,他清晰忆起两年前楚营和谈的场景——若不是孙叔敖在旁力劝庄王“存宋以服诸侯,胜过灭宋显威”,商丘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楚失叔敖,如车失轴;晋得士会,如船得帆。”华元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息,眼底尽是对时局的洞察——这天下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秋分时节,周王室使者衣衫褴褛如乞丐般闯入绛城,扑在景公面前哭诉:王孙苏被权臣驱逐,走投无路才避祸晋国。

士会当即出列请命,目光灼灼:“主公,这是‘尊王攘夷’的绝佳时机!庄王借蜀地会盟彰显霸权,我晋便借平定周乱重树威名,重拾诸侯信任!”

景公欣然准允,士会仅带三百亲兵,护送王孙苏返回洛邑。

面对周王室剑拔弩张的对峙,他既不派兵施压,也不高声斥责,只捧着晋国新修的法典,逐条解析“君臣之礼”“嫡庶之分”,条理清晰如剖薪,竟让争斗的权臣们哑口无言,最终心甘情愿罢兵言和。

周定王亲赐士会“黻冕”(诸侯专属礼服)以表谢意的消息传开时,庄王正在齐地主持诸侯会盟。

鲁、陈、蔡等国使者垂首帖耳,毕恭毕敬,唯有齐国大夫眼神闪烁不定——他刚收到密报,晋国平定周乱后,卫、曹两国已悄悄派使者奔赴绛城示好。

庄王执握酒爵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席间各怀心思的诸侯,突然朗声大笑,震得帐内烛火晃动:“士会修法平乱,是晋国贤臣所为;寡人保境安邦、维系诸侯和睦,才是真正的霸主本分!”

言毕将酒一饮而尽,酒爵重重砸在案上,震得青铜鼎中肉羹涟漪骤起,满座诸侯顿时噤声,无人敢再正视他的目光。

冬至日,绛城与郢都同飘起漫天白雪。

士会立于相府藏书阁,凝视着修订完成的法典——这部被后世称作《范武子之法》的典籍,不仅规范了官吏职责与百姓行为,更为晋国“六卿”政治埋下了伏笔。

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的“礼治”二字,他想起景公赐下的随、范二邑,子孙以邑为氏的脉络已然清晰,随氏日后更衍生出隋姓,成为华夏重要的姓氏源流。

而郢都的庄王,独自站在孙叔敖的灵前,望着窗外芍陂的方向出神。

雪花落满他的貂裘,堆积成一层薄薄的寒霜,恰如他此刻的霸权——表面看似稳固,内里却已暗藏松动的痕迹。

公元前593年的最后一夜,华元在商丘城楼点燃篝火,火光跳跃着映亮他的脸庞。

恍惚间,他似看见士会在绛城街巷推行新律时的从容,看见庄王在齐地宴席上维系威严的强硬,看见赤狄降卒在晋国田间耕作的勤恳,看见芍陂水波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温柔。

华元拢紧衣襟,迎着猎猎夜风心中了然:这场绵延数年的晋楚争霸,从来都不是一场胜利、一次病逝就能落幕的。

那些藏在律法条文里的民心所向、农桑沃野中的国本根基、诸侯邦交间的制衡博弈,才是真正左右霸权的暗流,它们终将在某一天,掀起新的历史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