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玉比君心重 霸权叹流年(2/2)

楚康王却摇了摇头,木杖指向沙盘上的江淮边境:“他性子烈,沾火就着,放在阵前容易凭血气用事;放在身边管宫门,既能用他的勇气压住宵小,我也能随时提点他,磨磨他的躁脾气。”

朝堂上的大夫们听说这安排,都暗赞康王心思缜密——后来孔子读《左传》到这段,提笔在竹简上批注:“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说的就是楚康王这种“把人放在最合适当处”的本事。

郑国的公孙黑正牵着匹鬃毛油亮的乌骓马,脸拉得比马鞭还长,嘴噘得能挂个油壶——前几年公子騑被杀的内乱,乱党堵女父逃到了宋国,如今郑国要换回人清算旧账,只能派他这个宗室子弟去当质子。

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却不敢真甩脸子——毕竟这是子产等执政大夫们定下的规矩。

临行前,子产按住他的肩膀,指腹捏了捏他紧绷的肌肉,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宋国少说话,多吃菜,子罕大夫是出了名的贤臣,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果然,公孙黑到了宋国,子罕不仅没把他当阶下囚,还特意摆了宴席,席间提到要交回堵女父时,子罕话锋一转,眼底带着笑意:“乱党里的司臣是个有本事的贤才,我已经悄悄送他去鲁国季武子那里了——杀贤才落骂名的事,咱们宋国不干。”

这一年的晋国,除了新君继位的忙乱,还闹了场关于“君和民谁大”的争论。

流亡齐国的卫献公派人捧着美玉绢帛来求救,想让晋国帮他回卫国复位。晋悼公病重时,特意召来乐师师旷,躺在铺着竹席的病榻上,声音微弱却清晰:“卫国人把自己的国君赶走,是不是太悖逆了?”

师旷当时正调琴弦,闻言手指猛地一按,琴弦“铮”地弹出个破音,他腾地起身,猛地拍向琴案:“国君要是失了德,把百姓当草芥,百姓就该把他赶走!庶人嘴里的闲话,就像田埂上的风声,能把国君的错传得明明白白——这才是治国家的好药!”

这番话让晋悼公沉默了好久,直到咽气前,还拉着太子的手念叨:“师旷说得对……君是船,民是水,水要是翻了,船哪有不沉的道理。”

年底的时候,周王室的使者刘夏带着车队路过鲁国,要去齐国给周天子迎娶王后。

鲁襄公特意在城外的驿馆摆了宴席招待,刘夏却坐立不安,双手在袖筒里绞来绞去,连案上的酒爵都不敢碰——按周礼,该由卿大夫单靖公亲自出使,他只是个下大夫,哪担得起鲁国国君的礼遇。

后来《春秋》记这件事时,特意写了“刘夏过鲁”,用一个“过”字暗合“过我则志”的笔法,悄悄把这场“不合礼”的小插曲记了下来,字里行间都透着礼仪之邦的较真劲儿。

公元前558年的最后一场雪,被腊月的暖阳晒化了,顺着绛都的宫瓦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圆水洼,映着天边的残霞。

晋悼公的陵墓前,新栽的松柏还带着雪水的潮气,守墓的兵士正给树干裹上草绳;宋国子罕的府门前,那个献玉的农夫已经靠着卖玉的钱开了家小铺子,柜台上摆着算盘,逢人就拍着柜台说“子罕大人教我做人要实在”;楚国的工地上,夯声从早到晚没停过,郢都的城墙每天都能高上半尺,工匠们的吆喝声混着泥土味飘出很远;而卫国的卫献公,还在齐国的馆舍里扒着窗棂,望着卫国的方向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霜花。

这一年,没有震天的战鼓,却藏着最动人的春秋底色:晋悼公用二十九年光阴撑起的霸权,临终前记挂的从不是自己的功业,而是诸侯的人心;子罕用一句“不贪为宝”,把品格活成了比美玉更硬的招牌,连农夫都懂了“守心”的道理;楚康王用藏着心思的任命,为楚国攒着反击的底气,不浪费一分人才;师旷用拍响琴案的呐喊,为乱世喊出“民为根本”的真理。

这些性子各异的人,在霸权交替的岔路口上,用自己的选择写下答案——权力再大,大不过人心;宝贝再贵,贵不过品格。

这就是春秋,乱局里藏着的,从来都是最实在的生存智慧,最滚烫的人间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