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临淄宫变定新主 绛都权争埋祸根(2/2)
臧武仲立在自家府邸的箭楼上,望着远处季氏庄园升起的袅袅炊烟,手中的戈矛握得指节发白,指腹磨过冰冷的矛尖。
前一年,他凭东阳要塞的坚城击退齐军,引晋联军从鲁境隐秘山道迂回合围,那份“保境安民”的功绩,曾让曲阜百姓夹道欢呼,掷果相赠。
可如今,这份功绩竟成了“功高震主”的罪证。“大人,季武子联合孟、叔二氏,已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声言您‘治家无方、暗通齐国’,要主公下旨治您的重罪。”
家臣低着头禀报,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连一向中立的孟庄子,这次也附议了……”
臧武仲喉间溢出一声苦笑,指尖划过箭楼粗糙的夯土——这是他去年亲督工匠一锤锤夯实的,如今却要成构陷他的“罪证”。
季武子发难的由头,不过是族人臧会强占邻人半亩薄田的小事,可这背后,是三桓对他手中兵权与日渐高涨的声望的深深忌惮。
他换上朝服踏入公宫,鲁襄公坐在宝座上,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季武子站在阶下,手里举着卷“人证供词”,语气咄咄逼人:“臧大人纵容族人作恶,已失民心,若留在鲁国,必生祸乱!”
“臧会作乱,我可斩之谢罪;但通齐之罪,纯属子虚乌有。”臧武仲坦然迎上季武子的目光,声如洪钟,“若季卿能拿出我通齐的书信、信物,我甘愿伏法,头颅任你悬于曲阜城门,以谢国人!”
殿内鸦雀无声,季武子攥着供词的手紧了紧——他本就无半分实据。
可臧武仲望着群臣沉默的脸,忽然明白,这不是理辩,是赤裸裸的权斗。
他转身走出公宫,临行前站在曲阜城外的汶水岸边,对着季氏庄园的方向高声道:“竖牛乱家,季氏必亡于此!”声音在水面上荡开,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他亲手点燃了自家的防城——这座曾抵御齐军的堡垒,如今成了他与鲁国的诀别礼。
当他带着亲信踏上奔齐之路时,齐庄公已亲自在边境的汶水渡口等候,握着他的手大笑:“臧卿的才能,鲁国容不下,齐国容得下——我正需你为我谋划,报平阴之耻!”
卫国戚地的城楼上,卫献公捏着宁喜从晋国带回的书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被攥得发皱,边缘几乎要撕裂。
信是晋卿韩起亲笔所书,字迹斩钉截铁:“晋不干涉卫内政,唯盼卫守臣节。”七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蛰伏七年的野心。
七年前,他被卫殇公驱逐,仓皇逃到戚地,全靠晋平公的庇护才保住性命;七年来,他日夜摩挲着晋君赐予的谷纹玉佩,把“复位”二字刻在心底的每一寸角落。
“宁喜,”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你在绛都,真以三倍岁贡、出兵助晋平乱的承诺,换来了晋人的默许?”
“主公放心,”宁喜躬身答道,声音沉稳如戚地的城根磐石,“韩起最看重晋国的霸权稳固,臣对他立誓‘卫永为晋之藩篱,岁贡三倍于昔,若晋有乱,卫必倾国相助’,他当场便松了口,还亲口说‘卫国内政,卫人自决’。”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今都城五千甲士皆听我调遣,宫门的守卫是当年随主公出逃的旧部,粮仓的司吏也是亲信——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杀回朝歌,夺回君位。”
卫献公望着朝歌的方向,眼底的寒意终于被炽热的怒火取代。他摩挲着掌心的玉佩,玉温透过皮肤传到心底,却暖不透那七年流亡的屈辱。“再等一等,”他拍着宁喜的肩膀,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待齐、晋局势稍稳,晋人无暇他顾,便是我踏回朝歌宫的时刻!”
宁喜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腰间佩剑与甲叶相撞,脆响如惊雷前的闷鼓——一场席卷卫国的血雨腥风,已在天际凝聚。
楚都郢城的章华台上,楚康王正亲手扶起跪拜的栾盈,语气恳切如兄弟:“栾卿在晋遭人构陷,孤岂能坐视?楚国便是你的后盾,他日孤必助你归国复位,重掌兵权!”
栾盈伏在地上,感激涕零,额头磕得青石作响,血痕隐现——他流亡途中历经艰险,从未想过能得楚王如此厚待。
可他没看见,楚康王转身走入内殿时,脸上的恳切瞬间换成了精明的算计,正与立在一旁的令尹子庚交换眼神。“去年你伐宋郑失利,晋联盟根基未动,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楚康王抚着雕花栏杆,望着台下鳞次栉比的宫苑,笑道,“留着栾盈,便是给晋国埋了颗致命的钉子。他日他若在晋作乱,我便可借机北进,既雪湛阪之耻,又能搅乱中原棋局,何乐而不为?”
子庚躬身时甲叶轻响,眼底满是赞同:“主公高见。以晋人乱晋,远比我军正面出击划算——栾盈这颗棋子,需得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楚康王拿起案上的青铜地图,手指在晋楚边境反复划过,眼底闪着争霸中原的野心——前555年的失利只是暂时的,属于楚国的荣光,他要亲手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