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逐臣引祸 诺臣砺锋(2/2)
臧武仲却不慌不忙,躬身反问,声音平稳如磐:“季卿先容臣问一句——邾国大夫庶其携漆地、闾丘二城叛逃而来,你以襄公姑母许配给他为妻,还赏他三座城邑、千钟俸禄,这算什么?”
季武子脸色一沉,拍案道:“庶其献城有功,当赏!”
“那盗贼偷人财物,亦是‘为己立功’,为何要罚?”臧武仲猛地昂首抬眸,声音陡然拔起,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嗡嗡发颤,“君上赏盗(以叛臣为功),却令臣禁盗,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沉默的群臣,一字一句砸在金砖上:“上行下效,此乃治盗根本——若卿大夫重利轻礼,以叛为功,百姓便以盗掠为荣,盗贼自然层出不穷!”
季武子被噎得脸色铁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猛地拂袖而去,转身时眼底的怨毒深如寒潭——这臧纥,太碍眼,迟早要除。
楚国的郢城则透着一股诡异的沉寂。
令尹子庚的灵柩刚下葬,楚康王就召来薳子冯,金殿上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缠绕着他把玩玉珏的手指:“孤欲任你为令尹,主持国政,你意下如何?”
薳子冯心头一紧,指尖悄悄攥住朝服的衣角,指腹碾着布料上的纹样——子庚伐晋失利后,主公对权臣的猜忌早已摆上明面,前几日还借故杀了掌管粮草的大夫。当晚他就乔装成农夫,裤脚沾着泥点摸黑去见申叔豫。“国宠多(公子群强),君年轻,你若接下令尹之位,便是站到了风口浪尖。”
申叔豫呷着冷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语气凝重如石,“去年子庚兵败,主公已杀了三个副将泄愤,你何苦往火坑里跳?”
薳子冯茅塞顿开,额角渗出冷汗。第二日朝堂上,他竟裹着三层厚裘,卧在铺着冰块的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连说话都气若游丝,嘴唇抖着:“臣……臣身染寒疾,骨缝里都透着冷,恐……恐难担大任,误了国事。”
楚康王亲自探视,见他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伸手一摸额头,冰得像块寒玉,终究信了,转头任命子南为令尹。
薳子冯当晚就撤去冰床,捧着热酒壶呵气,眼角眉梢都松快下来:“避祸远比掌权重要啊。”
只是他没看见,子南接任后拟的第一份政令,竹简上“加强对蔡、郑贡赋征收,逾期者以兵临之”的字迹,力透纸背——楚国的霸权,从来靠铁与血维系,容不得半分退让。
这一年的深秋,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在鲁国悄然发生。
一件是臧武仲被季武子诬陷“私通齐国,图谋不轨”,载着他的牛车驶出曲阜时,他回头望了眼宫墙方向的季氏庄园,冷笑一声将象征司寇之权的铜印扔在道旁,铜印砸起的尘土沾了满身,也染不脏他眼底的清明;另一件是陬邑大夫叔梁纥的妻子颜徵在,在一间漏风的茅屋里生下一个男婴,用粗麻布裹住襁褓,取名孔丘——据《公羊传》记载,这便是后来影响华夏千年的孔子。
当臧武仲在齐宫与崔杼对着地图,手指点在晋国绛都的位置,探讨“借栾盈之力攻晋”的计策时,襁褓中的孔子正在母亲怀中安睡,小拳头攥着片被风吹进茅屋的槐叶,温热的呼吸拂过粗布。
谁也没料到,这个在乱世烽烟中诞生的婴孩,将来会为春秋的礼崩乐坏,开出一剂跨越千年的“克己复礼”的药方。
公元前552年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中原时,范宣子已在商任召集诸侯会盟,盟书用牛羊血染红的“禁锢栾氏”四字,墨迹未干,像刻在诸侯心上的枷锁;齐庄公与栾盈在校场演练军队,庄公挥戈劈断木桩,木屑飞溅,栾盈的佩剑则精准刺穿靶心,戈矛相撞的声响震彻临淄上空,惊飞了檐下的寒鸦;卫献公在戚地整顿旧部,士兵们磨亮的戈刃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只待晋国的答复,便可踏回朝歌的宫阶;子南在郢城清点军备,传令兵快马奔向蔡国,马蹄扬起的尘土里,裹着“三日内缴清欠赋”的最后通牒;崔杼则在府中打磨着那枚玉簪,锋利的簪尖在烛火下泛着寒芒,每磨一下,都像在倒数齐庄公踏入圈套的日子。
这一年,没有席卷诸侯的大战,却让所有暗流都浮出水面——范氏的专权如收紧的绞索,齐晋的对立似拉满的弓弦,卫国的复位之争像燃到芯子的火,楚国的内耗若蛀空的梁柱,都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而栾盈这颗被逐的“火种”,终将在未来点燃晋齐大战的烽火。
至于那个深秋诞生的婴孩,正在乱世的襁褓中,默默等待着照亮华夏文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