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吴使观乐辨兴衰 郑相施政安朝野(2/2)

他蹲下身,沾着泥点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柔和却笃定:“是,以后有规矩管着,没人能欺负你们,也没人能随便抢你们的地。”下田丈量土地时,他裤脚卷到膝盖,泥点溅上衣襟也浑然不觉,木尺在田埂上划出清晰的界线,把被贵族强占的田地一一归还原主,弯腰扶正歪斜的界石时,指节叩了叩石面:“这里,该还给原主了。”

新规一下,彻底捅了贵族的“马蜂窝”。

老卿族丰卷拄着拐杖,在宗庙前拍着青石鼎骂街,唾沫星子溅在鼎上的饕餮纹上,嗓门震得鼎边悬挂的铜铃嗡嗡乱响:“子产这黄毛小子,是要刨咱们祖宗的根基!”

更有胆大的贵族家奴,半夜往子产家门口扔石头,砸得院门铜环“哐当”乱响。

子产清晨开门见满地碎石,只是弯腰捡了几块丢进墙角的竹筐,转身吩咐仆人:“今日煮点稀粥,多加把米,街口的流民该饿了。”

卿族议事时,丰卷拍着案几骂得唾沫横飞,他却端起粗陶碗喝了口凉水,喉结滚动一声,指尖轻敲刻着新规的桑木牌,声线不高却压过满座喧闹:“我不是要断谁的活路,是要让国家有规矩可依。贵族有体面,百姓有饭吃,宗庙的香火才能传得长久。”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丰卷冷笑的脸上停了停,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带头闹事的,削去半块封地;主动退田还林的,朝堂上记功,日后举荐子弟优先。”

散会后,丰卷气冲冲地甩袖离去,子产快步追上,将一卷竹简塞进他手里:“这是你封地的旧账,退回去的田,佃农每年缴三成租子,比你强占着省心,也安稳。”

丰卷捏着竹简,指节泛白,终是没再骂街。不过三个月,郑国街头的流民渐渐少了,田埂上的农人见子产路过,都直起身喊“执政大夫”,他笑着点头回应,裤脚的泥还没干透。

远在鲁国的季武子,听说子产在郑国立住了脚,也动了“学样”的心思——只是他学的不是安邦,是揽权。这人脸膛削瘦,眼尾上挑如刀,堆着的细纹里全是算计。

圈占公田时,他坐在装饰华丽的高车上,垂眼斜睨着田埂上跪拜的百姓,挥挥手就让家臣把“季氏私产”的木牌钉进土里,杏黄色的季氏旗帜,插得比鲁国公室的红旗还高。

鲁襄公召他入宫议事,皱着眉说“私占公田不合周礼”,他却眯起眼冷笑,抬手打断国君的话,指节敲着腰间的宝玉佩,声音透着轻蔑:“国君年幼,不懂治家之道——我把土地管好,不让流民闹事,是在帮您分忧,您该谢我才是。”

更过分的是,他调走鲁襄公的贴身亲兵时,亲自去军营训话,腰间佩剑的丝穗子,比中军将军的还长三尺:“守我季氏府门,比守宫门体面,月钱翻倍,赏钱另算。”

亲兵们低着头不敢应声,他却拍着一个小卒的肩,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随意:“好好干,季氏不会亏待你。”

鲁襄公气得当场摔了酒爵,酒液泼在绣着龙纹的朝服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却推门而入,见了满地狼藉只挑眉一笑:“国君这是可惜好酒?臣这就差人送十坛陈年米酒来,比这个烈,够国君解气。”

那语气,哪里是臣子对国君,分明是主家对俯首的仆从。

晋国正卿韩起,是个脸上总挂着笑、眼底却藏着算盘的人。

韩起在府中听使者回禀郑国近况时,正摩挲着案上一枚暖玉璧——那是他刚从鲁国换来的宝物,指尖划过温润的玉纹,笑意里却在飞快盘算郑国的价值。

当使者说子产改了贡赋规矩,按土地收成定缴纳数额时,他“嗤”地笑出声,指节拍着案几,越拍越响,直到指节发红才停下:“这子产,是个会算账的真君子!”

他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郑国的位置——那是晋楚两国之间的要地,“以前郑国总拖拖拉拉不交贡,不是故意作对,是老规矩不合理;现在按收成算,他安稳了郑国,也省了我们派使者催贡的力气,这买卖划算。”他回头吩咐使者:“再备二十对上等玉璧送去郑国,就说我韩起佩服子产大夫的胆识与智慧。”

使者犹豫着说“如此厚礼,是否过于隆重”,他却摇头,嘴角勾起精明的弧度:“跟明白人打交道,多送些玉璧,比派十队兵去施压管用十倍——子产这样的人,值得晋国深交。”

后来收到子产的回信,信上字迹刚劲如刀刻,没有半句阿谀奉承,只列了郑国来年的贡赋明细与交割时间,他把信折好放进锦盒,对左右亲信说:“这子产,有风骨、懂实务,是真能稳住郑国的人,值得晋国好好交。”

这两年,是春秋乱世的“蓄力期”。

季札的睿智,藏在指尖的乐律里,藏在攥住蘧伯玉、子产的掌心里,他不事张扬却洞彻兴衰,如深潭静水,照见列国前路;子产的担当,浸在竹简的墨迹中,沾在裤脚的泥点上,他不刚愎自用却持重坚定,像田埂上的界石,镇住了郑国的乱世风浪。季武子的专横,露在挑眉的冷笑间,刻在“季氏私产”的木牌上,贪权短视终究为鲁国埋下祸根;韩起的务实,融在摩挲玉璧的指缝里,落在送给子产的玉璧上,精明识货让他为晋国结下可靠盟友。

这两年的风云流转里,每个人的性格都刻在细微的动作与神态中——季札慧眼如星,子产担当如岳,季武子跋扈如尘,韩起务实如秤,四人的轨迹交织,共同将“吴使观乐辨兴衰,郑相施政安朝野”的鲜活图景,深深刻进了春秋的年轮。